“可杏儿——”
“我去。”陈宇松开她,转身就点人,“林山,猴子,再跟我走一趟。赵疤子守门,韩三看住俘虏和后崖。谁都别乱动。”
韩三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又让我守?”
“你再出去,寨里就空了。”陈宇看了他一眼。
韩三骂了一句,终究没再争。
门一开,陈宇、林山、猴子三个人已经压低身形,顺着东边坡脚往外去。风卷着雪面上的细粒打在他们裤腿上,几下就把脚印糊淡了些。
院里没人说话。
许青站在门后,手里还残留着刚才被陈宇抓住时那一点发紧的力道,可耳边却只有那一声枪响,像钉子一样钉着不动。
白菊从后洞出来,手里还攥着沾血的布,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别先吓自己。”
许青没答,只盯着门外。
远处山林发白,风把树梢吹得微微发颤。先前引开的鬼子这会儿不知散成了几股,也不知到底有多少人还在这片山里转。寨墙下,刚才拖俘虏留下的乱痕还没被风完全盖住;西洞后,大柱抱着棍,一会儿看俘虏,一会儿又忍不住往外瞄,额头上全是汗。
时间像被拉得很慢。
过了不知多久,东边总算传回一点动静。先是一声很轻的鸟叫,接着又是一声。周胜不在门内,没人立刻回得那么准,还是猴子的手势哨最先接上,从更远处回了一下。
许青身子微微前倾:“是自己人?”
赵疤子贴着墙细听片刻,点头:“像。”
又过了一小会儿,外头雪坡上终于晃出人影。周胜先回来,肩上搭着麻袋,袖口划破了一道。杏儿跟在他后头,帽子歪了,脸上的锅灰被汗冲出两道印子,人却是全的。她一进门,还没站稳就先喘着道:“不是我开的枪。”
许青一下松了口气,快走两步把她拽到身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伤着没?”
杏儿摇头,气还没喘匀:“没有。是鬼子那边的人,追到黑风嘴边,一脚踩塌雪窝,慌了,自己朝天放了一枪。后头两个人还摔下去了。”
韩三听得眼睛都亮了:“摔死没?”
“看不清。”周胜接道,“但乱得够呛。那个会看脚印的也上去了,差点跟着滚。”
“那就值。”韩三咧嘴。
陈宇这时也回来了,肩头落着一层薄雪,神色倒比刚才进门时稳了些。他一进来先看杏儿,见人没事,才朝周胜问:“后头还有没有咬着的?”
“有两股还在东边转,但一时半会儿收不拢。”周胜道。
林山靠着门边,把刀上的雪在靴底抹掉,补了一句:“那个会看印子的没摔死,也够他爬一阵了。我们顺手又把东边真印子搅了一遍,他一时辨不出来。”
陈宇点头,终于蹲下身,重新在雪地上画了几道线。
“中午前,它大概不会正撞寨门。”他说,“但也别当它散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把剩下的粮再拆细,能分的都分出去;还有,把这两个俘虏撬开嘴。”
韩三立刻来了精神:“这活我熟。”
“你只负责吓。”陈宇说,“真问,让许青来。猴子在旁边听口音,周胜看他们脸色。”
韩三笑了声:“成,我就给他们壮壮胆。”
西洞后的两个俘虏这时像也察觉到了什么,挣扎得比刚才厉害些。大柱抱着棍坐在那里,明明自己腿都在抖,还不忘瞪过去:“老实点,再动我真砸了。”
韩三路过时拍了拍他肩:“你这回倒像个人样。”
大柱张了张嘴,想回一句,最后只是把棍抱得更紧了些。
院子里的风更冷了,可人心倒不像先前那样散。火还压着,雪地上的图也越画越密,谁去守前门,谁看后崖,谁管粮,谁盯俘虏,都被一一安排下来。外头的鬼子还在山里转,远处时不时有模糊的喊声传来,被风一吹就散。寨里没人敢说这一下就躲过去了,可至少这一阵,他们没被人按着脖子逼到门口。
许青在雪图旁蹲下,接过陈宇手里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头画的圈和点:“若它下午缓过劲,还会再摸高坡和后崖。”
“嗯。”陈宇说,“所以今晚不能守死在寨里。”
孟老四听见这句,立刻抬头:“你想反咬它?”
陈宇看了他一眼,没马上回答,只在雪地上把黑风嘴、枯松沟和北沟外沿连成一道弯线。
“它今天以为在筛我们。”他低声道,“那就让它先筛,筛到天黑。天一黑,谁筛谁,就不好说了。”
孟老四盯着那条线看了片刻,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胡子上的白霜都像在跟着抖:“这才像话。”
韩三已经把袖子一卷,朝西洞后那两个俘虏走过去,边走边活动手腕:“来吧,轮到你们开口了。”
西洞后头的风比院里还硬。
两根木柱立在石壁前,柱根被雪水泡得发黑。两个俘虏被反绑着,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冻得一层青白。一个年纪大些,左脸颊有块黑痣;另一个瘦高,眼睛总往地上瞟,嘴角还挂着刚才被拖进门时磕出来的血。
韩三走到他们跟前,先没说话,只蹲下,把短刀在雪地上蹭了蹭。
刀刃擦过冻雪,发出细细的响。
瘦高那个肩膀抖了一下。
韩三笑了:“怕啥?还没问呢。”
大柱抱着棍坐在旁边,咽了口唾沫:“三哥,要不先把嘴里的布拿了?”
“急啥。”韩三偏头看他,“你头回看审人?”
大柱嘴硬:“我看着像怕吗?”
韩三伸手在他腿边的木棍上敲了一下:“你棍子都快攥折了。”
大柱立刻把手松了松。
许青从院里走过来,身后跟着周胜和猴子。陈宇也来了,只是没靠太近,站在洞口斜侧,眼睛扫了一遍两个俘虏,又看了看他们脚上的布条。
韩三抬头:“开始?”
陈宇道:“先把年纪大的嘴松开。”
白菊皱眉:“松之前先说好,敢喊,我直接把布塞进嗓子眼。”
韩三伸手一扯,黑痣伪军嘴里的破布被拽出来。那人立刻大口喘气,喉咙里呼哧呼哧,像破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