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想了想,也有点犹豫了:“而且咱们对机场知道多少?外围岗哨多少?有没有铁丝网?晚上灯亮不亮?飞机停哪儿?油在哪儿?咱们连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摸得准。”
铁子忽然开口:“以前有人摸过。”
众人都看向他。
铁子仍旧低着眼,像是在回忆:“不是我。是老赵他们那一支,两年前想过靠近。后来只摸到外围,没进去。听说那里有明哨、暗哨、狗,还有伪军巡逻。”
大柱一听就倒抽一口凉气:“那不是更难?”
林山沉默了会儿,才道:“难是难,但值也是真值。”
许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地图边,眼神却没离开那三个圈:“问题不只值不值,还有一个——现在能不能做。”
周胜点头更快了:“对。上面要的是我们继续拖南下这股。要是我们这时候全掉头去摸机场,眼前的鬼子可能就顺下去了。北沟、柳树屯、后头几支队伍,都可能立刻被压。”
小鹿脸上的兴奋稍微收了一点。他看看陈宇,又看看许青,有点不甘地小声道:“可要是真把机场端了,不是更厉害吗……”
“厉害归厉害。”白菊道,“你得先活着走到那儿,再活着回来。”
“我知道。”小鹿闷声道。
陈宇一直没急着替自己辩。等众人把第一轮顾虑都说出来,才重新开口。
“我不是说现在全队掉头就去机场。”他说,“我在说,我们别只盯着山里这条线。鬼子希望我们跟着南下这支队伍耗,我们越耗,越容易被它拖住。可若我们能让他们同时担心后方,那他们往南压的劲就会自己散。”
林山盯着地图,慢慢道:“你是想……一边继续小股阻击,一边另抽一股摸后方?”
“对。”陈宇点头。
周胜立刻摇头:“人不够。”
“够不够,要看怎么做。”陈宇说。
许青看着他:“说细一点。”
陈宇用铅笔在三处圈之间划了几条线。
“先说阻击。今天夹狼坳这一刀够他们乱一夜,明天再往前推也不会太快。我们不必再追着找第二个夹狼坳,改成小股游扰。打脚夫、打探子、打工兵、打犬队,破道、断绳、扰哨。人不用多,但要让他们一直紧着神,走一步都觉得旁边有枪盯着。这样,表面上是在执行上级‘继续阻击’的命令,实际上用更省力的方式拖他们。”
林山微微点头:“这个能做。”
铁子也道:“比硬找第二个口袋稳。”
“再说后方。”陈宇铅笔尖点回机场,“我们不是明天就打,而是先侦察,摸清机场外围的兵力和规律。只要确认鬼子真在往南抽兵,机场就可能出现缝。那时候再决定动不动手。”
周胜仍皱着眉:“可侦察机场这件事本身,也不是小事。”
“当然不是。”陈宇道,“所以要选最轻、最稳、最熟潜行的人去。不是大队,不是硬突。先摸,再定。”
小鹿几乎下意识就张口:“俺也去——”
话还没说完,林山和白菊两道眼神一起压过来。他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悻悻低头摸枪带。
大柱想了一阵,慢慢咂出点味来了:“这倒像陈先生之前说的,别让鬼子牵着鼻子走。它们想让咱们一直盯前头,咱们偏往后看。”
老马接道:“可前头也不能全撒手。”
“对。”陈宇说,“前头不能撒,所以得分轻重。重的不再是一仗,而是一直让它不舒服、不敢快。真正的重刀,可能在后方。”
许青一直听到这里,终于缓缓问了一句:“机场、仓库、县城,为什么最后还是机场最高?”
陈宇抬头看她,声音低而清楚:“因为机场一旦出事,鬼子不只是丢一处据点,他们会怀疑整个后方线都不稳。会回收兵力,会调护卫,会紧缩空中侦察。对东北所有还在山里、在路上、在村屯边喘气的队伍来说,这一下的意义,比烧一个仓库大。”
这话说完,谁都没立刻接。
小鹿睁着眼,脑子里仿佛已经看见火烧飞机的画面,呼吸都快了。大柱则在默默盘算,像是想象真要摸那么远,要带多少干粮、多少弹、多少人。铁子神情还是淡,却已经把机场两个字记进去了。白菊最先想到的却是伤员和后撤——如果真打那种地方,一旦有人挂伤,怎么拖回来?
周胜脸色复杂得很。他不是不懂机场的重要,只是上面的命令还热乎乎揣在怀里,眼前这支队又刚在夹狼坳了一刀,按理说最顺的路,就是继续围着这股南下鬼子做文章。陈宇这主意太跳,跳得几乎像从山里一下踩到了鬼子心口上。可也正因为跳,才让人一时不敢轻易点头。
林山抬起头,看着陈宇:“你真觉得机场能成?”
陈宇没有夸口,只道:“我觉得值得把它摆到第一位去摸。”
“摸清后呢?”
“再决定打不打。”陈宇说,“但在我这儿,它优先级最高。”
大柱忽然问:“仓库为什么不先摸?仓库近些,也更能跟眼前这股鬼子连上。”
陈宇道:“仓库守得死,周转也快。真要打,更多是烧粮、烧药、烧弹,鬼子疼,但未必会慌。而机场出事,影响的不只是一个点,是整个线的严睛和机动性。更何况——”
他停了下,铅笔又在地图上点了点。
“县城屯兵,小野据点,南下运输,这几样看着是不同的点,背后都需要空中侦察和急报协调。机场是它们共同的气门。”
“气门”这个词一出来,大柱先听懂了。他张了张嘴,低声道:“堵住气门,劲儿就散了。”
“对。”陈宇说。
许青的目光仍停在机场那个圈上。她没立刻表态,只是问:“若选机场优先侦察,你心里有几分把握?”
陈宇想了想,没有把话说满:“五分以上。”
周胜立刻道:“才五分?”
“在这种事上,五分已经不低了。”陈宇看着他,“尤其是我们现在连机场外圈兵力怎么变都还没摸清。”
周胜一噎。
林山却没嫌低,反而低声道:“能给五分,已经算高。”
屋里气氛一下更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