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刚亮余麟就醒了。
屋外的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青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余麟起身,从陶罐里倒了些水,胡乱抹了把脸。
水有些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将袍子整了整,这才推开门。
清晨的耶路撒冷比白日安静得多。
余麟深吸一口气,干燥而清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难得地感觉到了一丝舒适。
“您起得真早。”
玛利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麟转过身,看见玛利亚正从自己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
她今天换了一件淡色的长袍,外头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头发用头巾仔细包好,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那双会说话的棕色眼睛。
利娅跟在母亲身后,小手里攥着半个吃了一半的果饼,嘴角还沾着果酱的痕迹。
见到余麟,利娅把抬起果饼,问道:
“哥哥你吃吗?”
“我不吃,谢谢。”余麟目光落在她嘴角的果酱上,笑道:
“早上好,利娅。”
“嘴角的果酱可要擦擦哦。”
“早上好。”利娅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把脸别过去,露出一小截通红的耳朵。
玛利亚忍俊不禁,伸手替女儿擦了擦嘴角:
“好了。”
“我们走吧。”
“嗯。”
清晨的集市和余麟想象的不太一样。
什么五颜六色的香料堆成小山,什么琳琅满目的金银器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基本没有。
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集市”。
只是一条稍宽些的巷子,两侧零零散散地摆着些摊位。
卖菜的大多是附近的农妇,将新鲜的菜堆在粗布上,自己则蹲在摊位后面,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在寻找合适的推销对象,
“这个季节的菜不多。”玛利亚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
“那个摊子的羊肉新鲜,老板虽然脾气不好,但从不缺斤短两。”
余麟点点头:“好”
他的目光在摊位之间游移,大脑却在记录着另一个维度的信息。
路边巡逻的罗马士兵,两个一组,每隔一段时间会从巷口经过。
城墙上站着的哨兵,手持长矛,目光扫视着城下的动静。
城门处偶尔有商队进出,守卫会逐一检查,但检查的力度似乎取决于守卫当天的情绪。
他看到有人被拦下盘问了半天,也看到有人只是招了招手就被放行。
而在这一片日常景象之外,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余麟的注意。
城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但就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有东西在涌动!
路过一个卖陶罐的摊位时,他听见两个老人在低声交谈,话语中夹杂着“拿撒勒人”和“那些跟随者”之类的字眼,语速很快,他没听真切。
他记下了这个细节,没有追问。
“余麟?”玛利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在想.............”
余麟的目光落在一个摊位上,那摊主正在往陶罐里倒橄榄油,油液在阳光下呈现出金绿色的光泽,很是清澈:
“.............这橄榄油看起来不错,买一瓶吧。”
玛利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那是这附近最好的橄榄油,不过价格也不便宜。”
“你确定要买?”
余麟从暗兜里摸出几枚小银币:“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玛利亚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揣摩这句话的分量,但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她带着余麟走到摊位前,用熟练的和摊主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帮他用比标价低了近三分之一的价格买到了一小罐橄榄油。
“你看起来不太会讲价。”玛利亚把油罐递给他,
“所以我需要一个会讲价的朋友。”余麟接过油罐,笑着回了一句。
“走吧,我们继续。”
“今天我买单!”
逛完集市已经是上午过半。
太阳升得高了,热度也随之而来。
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中的尘土味又浓了起来。
余麟怀里多了油罐、一袋扁豆和一小包盐,玛利亚的篮子里则放着蔬菜和一条用棕榈叶包着的鱼。
利娅走不动了。
小女孩的脚步从蹦蹦跳跳变成了拖拖拉拉,小手从身侧垂了下去,像两截被太阳晒蔫了的枝条。
她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累,但那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和小脸上渐渐浮现的红晕出卖了她。
玛利亚注意到了,放慢了脚步,走在了靠阴凉的一侧,用身体替女儿挡住直射的阳光。
余麟也注意到了。
所以他在路边找到一处小餐馆。
其实就是在人家屋檐下摆了几张矮桌和长凳,上面撑了一块粗布遮阳。
几个看起来像是赶远路的人正坐在那里喝水歇脚。
“在这儿歇一会儿吧。”余麟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餐馆。
玛利亚看了利娅一眼,没有再客气。
三个人在角落的一张矮桌旁坐下。
餐馆的老板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圆脸,小眼睛,笑起来两颊的肉堆在一起,像一颗发酵过头的面团。
他端来一壶凉水和三个粗陶杯,水是免费的,无限续杯。
余麟喝了口水,长出一口气。
玛利亚把利娅安顿在身边坐好,从篮子里掰了一小块饼递给女儿,又给余麟递了一块。
余麟接过饼,没急着吃,
“玛利亚。”
“嗯?”
“我听说..........这个城里有个治病救人、到处做好事的圣者,是真的吗?”
玛利亚正在替利娅擦嘴,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说的是耶稣吧。”
“是叫耶稣么?”
“嗯。”
“他到过的地方,病人会好,瞎眼的能看见,瘸腿的能走路,我听人说,他还让一个死了好几天的人从坟墓里走了出来!”
玛利亚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自己也不太敢相信这些话。
“我没有亲眼见过那些..............但见过的人都说,他不是普通人,他是犹太人的王。”
“他身边有一群跟随者,走到哪里都跟着,好像管他们叫门徒。”
她补充道,“有时候他会站在城外的高地上讲道,很多很多人去听,人太多了,远远看去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听起来,”余麟端起水杯,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你对他印象不错。”
玛利亚想了想,
“他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他一直在做好事,如果他真是王,那也挺好。”
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却意外地有分量。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被罗马铁蹄践踏、被祭司阶层盘剥、人与人之间充满了戒备与算计的地方。
这句话,比任何神迹都更能说明一个人的底色。
余麟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
“我倒是想见见他。”
玛利亚转过头来看他。
“真的?”
“真的。”
“他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玛利亚侧过身,伸手指向餐馆外面的某个方向。
余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排普通的民居,灰黄色的石墙,低矮的屋檐,和耶路撒冷成千上万座房子没有区别。
但玛利亚的手指指向的是其中一间。
不太起眼,门口堆着些木料,看起来像是工坊和住所的结合体。
“西边那个房屋,就是他住的地方。
他平日里做木匠活,门徒们也常在那里出入。”
余麟眯了眯眼,试图从那个距离辨认出更多的细节,但隔着热气蒸腾的街道和往来的人流,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门口那片被木屑覆盖的地面。
“不过他今天不一定在。”玛利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他经常出去帮助别人,有时一整周都不回来。他的跟随者,就是那些门徒。”
“有时候会来找他,有时候也会在屋里等。”
余麟他做了决定。
“我想去看看。”
他放下水杯,站起来,对玛利亚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很快就回来,可以么?”
玛利亚自然不会扫了他的兴致,颔首道:
“好的。”
“利娅走了那么久,也累了,正好我们休息一下。”
“嗯。”
余麟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餐馆。
玛利亚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穿过街道,绕过一群正在争论什么的老人,走过一个卖水果的摊位,一步一步朝着西边的方向走去。
那道身影在人群中并不算显眼,但玛利亚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直到余麟的身影拐进一条巷子,被房屋的转角挡住。
...................
耶稣住的地方。
近处看,比他想象的更...........普通。
和普通的民房没什么区别。
最多。
门口的空地上,堆放着一堆木料。
长短不一的木板,刨花和木屑散了一地。
而在这堆木料的中间。
一个人的背影。
他背对着余麟,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什么工具,在一块长木板上推刨。
刨花从他手下卷起来,薄薄的,几乎透明,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和那些已经铺了一地的木屑混在一起。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
他的袍子是一件普通的亚麻长袍,颜色褪成了接近灰白的淡褐色,腰间束着一条粗糙的布带。
头发是深褐色的,略微卷曲,垂至肩头,随着他推刨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整个人都融在这幅画面里。
木头、阳光、尘土、工具,和他自己,像是一件还没做完的家具的组成部分,浑然一体,毫不突兀!
余麟挪动脚步,走到那人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然后开口:
“你好。”
“请问。”
那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余麟顿了顿,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比预想的要快。
不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继续开口:
“做一张桌子要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