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的。鼎放在祭坛上,盖子盖着,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周道士念到一半,鼎突然炸了。盖子飞起来,砸在地上,里面的铜水和尸体溅了出来。”
“鼎为什么会炸?”
“不知道。也许是铜水太多了,温度太高,鼎受不了。”
上官沉舟走到鼎边,仔细检查鼎身。
鼎是青铜的,壁很厚,至少有一寸。
鼎身上没有裂缝,没有破损,完好无损。
但鼎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孔,孔不大,只有筷子头那么粗,被铜水堵住了。
“这个孔是后来才有的。”她用镊子捅了捅孔里的铜。“铜水的颜色跟鼎身的颜色不一样,说明这个孔是在鼎被加热的时候才出现的。有人在鼎的底部钻了一个孔,铜水从孔里漏出来,滴到下面的火堆上,引起爆炸。”
“你是说,有人故意破坏了鼎?”
“对。凶手在鼎的底部钻了一个孔,又在鼎里放了尸体。祭祀大典开始后,鼎被加热,铜水从孔里漏出来,滴到火堆上,引起爆炸。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周道士是被炸死的,没人会怀疑他是被人杀死的。”
周明远想了想,又问:“那周道士是在大典之前就死了,还是在大典上被炸死的?”
“在大典之前就死了。鼎里的铜水是事先倒进去的,等大典开始后才加热。如果周道士是在大典上被炸死的,他身上应该没有铜水,但事实上他的尸体跟铜水黏在一起,说明他死的时候鼎里的铜水还是液态的。”
“那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晚上。最晚不超过今天凌晨。”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祭坛前面。
祭坛是一张石台,两尺高,一丈长,五尺宽,台上铺着黄绸,黄绸上摆着三牲祭品和香炉。
香炉旁边,放着一卷祭文,是周道士写的,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她拿起祭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祭文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歌功颂德的套话。
但她注意到,祭文的最后一行,多了一句话——“铜雀台,铜雀鸣,铜雀飞上九重天。”
这不是祭文的内容。
是有人后加上去的。
笔迹跟前面的不一样,前面的字是楷书,工工整整,最后这一行字是行书,写得很快,像是在匆忙中补上去的。
她把祭文折好,收进袖子里。
上官沉舟走下铜雀台,没有回医馆,直接去了城东的回春堂。
回春堂是扬州城最大的药铺,门面五间,气派非凡。
李郎中是回春堂的坐堂医,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很可靠。
看到上官沉舟进来,他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看病?”
“李郎中,周道士的牙是你补的?”
李郎中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是。怎么了?”
“他死了。”
李郎中的手抖了一下,老花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忙把眼镜戴上,声音有些不稳:“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在铜鼎里烧死的。”
上官沉舟把那颗瓷门牙放在桌上。
“这是从鼎里找到的。你帮他补的这颗牙,用的是你独家调配的瓷粉,扬州城只有你会做。这颗牙是你做的,鼎里的尸体就是周道士。”
李郎中的脸白了。
他拿起那颗牙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点了点头。
“是。这是我做的。三年前,周道士来找我补牙,门牙掉了,我用瓷粉给他做了一颗。他的牙模我到现在还留着。”
“他的牙模在哪里?”
“在后面的作坊里。”
上官沉舟跟着李郎中去了后面的作坊。
作坊不大,堆满了各种药材和工具,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十个石膏模型,都是病人的牙齿。
李郎中翻了一会儿,从最里面找到了一个标着“周道士”三个字的模型。
她把模型和瓷牙比对了一下,严丝合缝。
“李郎中,周道士最近有没有来看过牙?”
“没有。他上次来是三年前,补了那颗门牙之后就没再来过。”
“那他有没有什么病?”
“有。他有胃病,经常胃疼,来我这里抓过几次药。最近一次是上个月,他说胃疼得厉害,吃了好几天的药才缓过来。”
“他有没有说他跟什么人结仇?”
李郎中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他这个人,不怎么跟人来往,整天待在铜雀台上,不是念经就是打坐。他没什么仇人。”
上官沉舟又问了几句,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离开了回春堂。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周道士被杀了,凶手在鼎上钻了孔,在鼎里放了尸体,在祭文上加了一行字。
凶手很熟悉铜雀台的环境,很熟悉祭祀大典的流程,很熟悉周道士的生活习惯。
凶手不是外人,是铜雀台内部的人。
她回到铜雀台,去找了台下的管事。
管事姓朱,五十多岁,是铜雀台的老人,在这里干了三十年。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朱管事,周道士平时跟谁走得最近?”
“跟他的徒弟。他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叫周正,二徒弟叫周平,三徒弟叫周安。三个都是他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跟他姓,住在铜雀台上,帮他打理日常事务。”
“他们现在在哪里?”
“在前面的大殿里。大典出了事,他们三个一直在里面守着。”
上官沉舟去了大殿。
大殿在铜雀台的一层,是一个很大的厅堂,供奉着各路神仙。
三个年轻人站在神像前面,穿着一样的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别着,看起来都差不多。
大徒弟周正二十出头,个子最高,面容方正,表情最镇定。
二徒弟周平十八九岁,中等个子,圆脸,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三徒弟周安最小,只有十六七岁,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那里不停地发抖,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你们师父死了。”上官沉舟说。
周正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们知道。我们看到鼎里的尸体了。”
“你们昨天晚上在哪里?”
“在铜雀台上。我们每天晚上都住在这里,师父住三楼,我们住二楼。”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周正想了想,说:“有。昨天晚上子时,我听到三楼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搬东西。我上去看,师父的门关着,灯也灭了。我叫了一声,没人应。我以为师父睡了,就回屋了。”
“你上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没有。走廊里没人,院子里也没人。”
“你师父的门是锁着的吗?”
“是。他从里面闩上了。”
上官沉舟转向周平和周安:“你们呢?有没有听到什么?”
周平摇了摇头。
周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
“周安,你听到了什么?”
周安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昨天晚上去茅房,经过三楼的时候,听到师父的屋里有说话声。不是师父的声音,是别人的。”
“说的什么?”
“没听清。声音很小,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我不敢多听,就跑了。”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没有。门关着,看不到。”
上官沉舟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又问了一些细节,然后上了三楼。
三楼是周道士的住处,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东西摆得规规矩矩,书架上的书按大小排列,一丝不苟。
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异常。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后山,山上种满了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海浪拍岸。
窗台上有一盆兰花,开了两朵,紫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关上窗户,走出周道士的屋子,沿着走廊走到尽头。
尽头有一扇小门,通往后山。
门没有锁,虚掩着,门闩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利器撬过。
她推开门,走出去。
后山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脚。
路两边的草被踩倒了一大片,说明最近有很多人从这里走过,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至少十几个。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
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新有旧。
最新的几个是昨天晚上的,脚印的边缘还很清晰,没有被露水冲模糊。
脚印的方向是下山的,不是上山。
有人从山上下去,没有人从山下上来。
她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往下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山脚。
山脚是一条河,河面不宽,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
河边停着一艘小船,船是新的,没有上漆,船板上还残留着木屑。
她上船看了看。
船舱里有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一件黑色的斗篷和一双黑色的布鞋。
斗篷的料子很厚实,不透光,是观天阁的人常穿的那种。
鞋底有菱形的花纹,跟她在铜雀台台阶上看到的脚印一模一样。
她把包袱收好,沿着河边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别的线索,回到了铜雀台。
朱管事站在铜雀台门口,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
看到上官沉舟回来,他连忙迎上来。
“上官姑娘,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凶手逃走的路。后山有一条小路,通向河边。凶手从河边坐船走了。”
“那凶手是谁?”
“还不知道。但凶手对铜雀台很熟悉,知道后山有小路,知道河边有船。他不是外人,是铜雀台内部的人。”
朱管事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周道士的三个徒弟?”
“不一定是他们,但跟他们有关。”
上官沉舟又去了大殿,把周正、周平、周安三个人分开来问。
她先问了周正。
周正说昨天晚上他确实听到了动静,但没有看到人。
他上楼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院子里也空无一人。
他回屋之后,没有再出来。
“你睡觉的时候,门有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