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沉舟侧畔,千帆过 > 第32章 千里同驰觅旧踪
    “毒是他下的,但不是他自愿的,有人逼他。”

    上官沉舟继续在铺子里搜查。

    在裁衣台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还能看清。

    “赵裁缝,三套戏服,每套戏服的夹层里都要藏毒丝线。毒药附在信里。事成之后,赏银一百两。事不成,你知道后果。”

    信的末尾,画着一只眼睛,瞳孔是方的。

    上官沉舟认得这个标志。

    观天阁。

    她把信收好,又在抽屉里找到了两封信。

    内容都差不多,都是命令赵裁缝在戏服里下毒。

    第一封是二月初的,对应李长生。

    第二封是三月初的,对应周玉楼。

    第三封是四月初的,对应刘伶。

    三封信,时间、地点、人物,都清清楚楚。

    “赵裁缝是观天阁的人?”

    “不是。他是被收买的。观天阁给了他银子,让他下毒。他不敢不从。”

    “那他为什么跑了?”

    “因为他知道事情败露了。刘伶死在台上,头都掉了,动静太大。官府肯定会查。他不跑,等着坐牢?”

    上官沉舟把信收好,走出赵裁缝的铺子。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雨已经停了,但云还没有散,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头顶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潮乎乎的霉味。

    “孙五,去悦来客栈。”

    “去悦来客栈做什么?”

    “找那个周老板。”

    悦来客栈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杂货铺之间,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上官沉舟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客栈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着台阶上的积水。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看到上官沉舟进来,他抬起头,笑眯眯地问:“姑娘,住店?”

    “不住店。我找一个人。姓周,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留着小胡子,下巴上有一颗痣。”

    掌柜的笑容收了收。

    “你说的是周老板?”

    “你认识他?”

    “他在我这里住了半个月,今天早上刚退的房。”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他走得很匆忙,连早饭都没吃,拎着包袱就走了。押金都没要。”

    “他住哪间房?”

    “三楼,拐角那间。”

    “带我去看看。”

    掌柜拿了钥匙,领着上官沉舟上了三楼。

    三楼很安静,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拐角那间房的门锁着,掌柜开了锁,推开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床铺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茶壶茶杯摆得规规矩矩,连窗帘都拉得一丝不苟。

    不像住了半个月的样子,倒像刚打扫完还没住人。

    上官沉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她蹲下来看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又打开衣柜,衣柜里也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巷子,能看到对面人家的屋顶。

    “掌柜的,他住在这里的半个月,有没有人来过找他?”

    “没有。他一个人住,从不见客。”

    “他每天出去做什么?”

    “不知道。他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有时候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掌柜想了想,说:“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蓝色的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上官沉舟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

    她又问了掌柜几个问题,都没有得到有用的回答,便离开了客栈。

    她走在巷子里,脑子里在拼一幅图。

    赵裁缝被收买,在戏服里藏毒丝线。

    周老板在幕后操纵,出钱出力。

    三个演员被选中,依次死去。

    但观天阁为什么要杀三个戏子?

    他们只是唱戏的,不是官员,不是商人,不是江湖人,碍不着观天阁的事。

    除非,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她想到了俞江说的那件事——三年前,李长生、周玉楼、刘伶去杭州唱过堂会,给盐商朱鹤亭唱了三天戏。

    朱鹤亭是观天阁的人,他的府上一定藏着观天阁的秘密。

    三个演员在朱府住了三天,一定看到了什么。

    她加快脚步,往春和班的方向走。

    她要找俞江问清楚,三年前那场堂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俞江还在春和班,坐在前台的一张椅子上,双手捧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看到上官沉舟回来,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船。

    “上官姑娘,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一些。但我要问你一件事。”

    “你问。”

    “三年前,春和班去杭州给朱鹤亭唱堂会,是谁牵的线?”

    俞江想了想,说:“是一个姓周的商人。就是那个周老板。”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周老板三年前就认识你了?”

    “对。他三年前来找我,说朱老板要请春和班去唱堂会,出价一千两。我答应了。”

    “他有没有说他是怎么知道春和班的?”

    “他说他在苏州看过春和班的戏,很喜欢,就推荐给了朱老板。”

    “李长生、周玉楼、刘伶去杭州唱堂会,是你选的还是周老板选的?”

    “周老板点的。他说朱老板点名要看这三个人的戏。”

    上官沉舟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

    从三年前开始,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

    周老板以唱堂会的名义,把李长生、周玉楼、刘伶带到朱鹤亭的府上,让他们看到观天阁的秘密。

    三年后,再派人来灭口。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俞班主,朱鹤亭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三年前那场堂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上官沉舟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走出春和班。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她摸着黑往前走,走得很慢。

    孙五在后面举着火把给她照路,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官姑娘,你说朱鹤亭的府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不知道。但能让观天阁花三年时间布局、杀三个人灭口的秘密,一定不小。”

    “那我们还查吗?”

    “查。但不是在苏州查。”

    “去哪查?”

    “杭州。”

    萧千帆第二天一早来了医馆。

    他穿着一身便服,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沓文书。

    进门的时候,李香寒正在扫地,看到他,叫了一声“萧大人”,他点了点头,径直走进诊室。

    上官沉舟正在写药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

    “萧大人,查到朱鹤亭了吗?”

    “查到了。朱鹤亭,杭州盐商,五十六岁,家财万贯。三年前,他的府上确实请春和班唱过堂会。但堂会之后不到半年,他就死了。”

    上官沉舟的笔顿了一下。

    “死了?怎么死的?”

    “中风。据说是喝酒喝多了,半夜倒在书房里,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人已经硬了。”

    “你不信是中风?”

    “不信。一个五十六岁的人,没有中风史,突然就中风了?太巧了。”

    “我也觉得太巧了,”上官沉舟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萧千帆,“朱鹤亭知道观天阁的秘密,观天阁不会留活口。他要么是被灭口的,要么是在被灭口之前自己先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现在查不到了。人已经埋了三年,棺材都烂了。”

    “但他的府上还有人。管家、丫鬟、仆人,总有人知道当年的事。”

    萧千帆摇了摇头。

    “朱鹤亭死后,他的府上就散了。管家回了老家,丫鬟仆人各奔东西。一个都找不到。”

    “一个都找不到?”

    “一个都找不到。像是被人故意遣散的。”

    上官沉舟沉默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雨后的泥土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萧大人,你说李长生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能让观天阁花三年时间布局、杀三个人灭口,又杀了朱鹤亭灭口,还遣散了他府上所有人的秘密,一定不是朱鹤亭在卖私盐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也许是某个人,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人。”

    上官沉舟转过身来,看着萧千帆。

    “你是说,朱鹤亭的府上藏着一个人?”

    “有可能,一个不能见光的人,李长生他们看到了那个人,所以必须死。”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能让观天阁如此大动干戈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上官沉舟想了想,说:“我要去杭州。”

    “去杭州做什么?”

    “查朱鹤亭的府上。人虽然散了,但房子还在。房子里总会留下一些痕迹。”

    萧千帆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我陪你去。”

    “你大理寺的事不用管了?”

    “大理寺的事可以放一放,观天阁的事不能放。”

    上官沉舟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出了诊室,去后院收拾行李。

    李香寒在院子里晒药材,看到她进来,问:“小姐,你要出远门?”

    “去杭州。”

    “我也去。”

    “你留下看铺子。”

    “孙五去就行了,我留下看铺子。”

    上官沉舟想了想,没有反对。

    她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包袱里,又把银针、匕首、放大镜、镊子、证物袋一样一样地装进去。

    药箱没有带,太重了,只带了常用的几味药。

    萧千帆在门口等着,手里牵着两匹马。

    一匹是他的枣红马,一匹是借来的白马,马鞍上挂着干粮和水囊。

    上官沉舟上了白马,萧千帆上了枣红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苏州城的南门,沿着官道往杭州方向去了。

    孙五赶着马车跟在后面,车上拉着李香寒和行李。

    马车走得慢,萧千帆和上官沉舟走一段等一段,走走停停,到了傍晚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

    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但很干净。

    萧千帆要了三间房,孙五和李香寒各一间,上官沉舟一间。

    吃过晚饭,上官沉舟没有回房,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乡下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萧千帆端了两碗茶过来,一碗递给她,一碗自己端着。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抬头看天。

    “你在想什么?”

    “在想朱鹤亭的府上到底藏着什么人。”

    “你觉得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