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沉舟侧畔,千帆过 > 第25章 拆枕觅得罪证书
    周文彬的眼神没有闪躲,他说不认识,从来没有见过。

    上官沉舟把镯子放在桌上,指着内壁刻着的“婉娘”两个字,说这应该是死者的名字。

    周文彬看了看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说织造府的丫鬟仆妇上百人,他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名字。

    上官沉舟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告辞,周文彬让管家送她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对管家说:“周管家,你在这府里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那你一定认识这府里的每一个人。”

    周福的脸上没有表情,说差不多都认识。

    “那你一定知道婉娘是谁。”

    周福沉默了两秒,说:“姑娘,府上没有叫婉娘的人。”

    上官沉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走出织造府的大门,没有回医馆,而是去了织造府旁边的几条巷子。

    织造府的东边是一条叫绣衣巷的小巷,巷子里住的大多是织造府的仆役和低级工匠。

    她敲了几户的门,打听婉娘。

    没有人知道。

    她又去了西边的织锦巷,同样一无所获。

    眼看天就要黑了,她正准备回去,一个老妪从巷子最深处的一间矮屋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那一眼让上官沉舟觉得不对劲,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走过去,敲了敲那间矮屋的门。

    老妪不开门,她就站在门外说话,说自己是来查案的,想知道织造府有没有一个叫婉娘的人。

    门内沉默了很久,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老妪七十多岁,满脸皱纹,背驼得厉害,两只手不停地抖。

    她看了看上官沉舟,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别人,才把门打开让她进去。

    屋子很小很暗,有一股霉味。

    老妪让她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抖得更厉害了。

    她说她认识婉娘。

    婉娘不是丫鬟,不是仆妇,她是周文彬的妾室。

    上官沉舟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问老妪怎么知道的,老妪说她的女儿在织造府当差,婉娘的事是她女儿告诉她的。

    婉娘是五年前被周文彬纳进府的,当时才二十二岁,长得很好看,能歌善舞,周文彬很喜欢她。

    但婉娘进府不到一年就死了,周文彬对外说她是病死的,草草埋了。

    “埋在哪里?”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埋在外面。周文彬说她是病死的,但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女儿听到她叫了一夜。”

    上官沉舟攥紧了拳头。

    她问老妪的女儿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老妪的眼泪流了下来,说女儿两年前也死了,说是得了痨病,但她不信,女儿身体一直很好,怎么突然就得了痨病。

    “她死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一句话。她说‘婉娘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上官沉舟闭上了眼睛。

    老妪的女儿不是病死的,是被灭口的。

    她知道了婉娘的死因,所以也被杀了。

    上官沉舟从老妪家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织造府的灯笼透过来一点微光。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然后快步走出巷子,上了马车。

    她没有回医馆,直接去了萧千帆的住处。

    萧千帆住在城北的一间小院里,是大理寺给他安排的临时住处。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种着一丛翠竹,月光下影影绰绰。

    上官沉舟敲了敲门,萧千帆亲自来开的。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披着,显然是已经准备睡了。

    看到她站在门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晚来,只是侧身让她进去。

    上官沉舟进了院子,在厅堂里坐下。

    萧千帆给她倒了一盏茶,在她对面坐下来,等她开口。

    她把今天在织造府和老妪家里的事说了一遍,一字不漏,从老妪女儿听到的惨叫声到老妪女儿突然得痨病死了,每一个细节都说了。

    萧千帆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说:“婉娘是周文彬的妾室,被周文彬杀了。老妪的女儿知道了这件事,也被灭口了。但周文彬为什么要杀婉娘?一个妾室,不喜欢了可以休掉,犯不着杀人。”

    上官沉舟说:“婉娘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

    “能让一个五品官员杀人灭口的秘密,一定不是小事。”

    萧千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说:“周文彬是织造,管的是丝绸采购。这个位置油水很大,历年来坐这个位置的人,没有不贪的。但如果只是贪,被一个妾室知道了,大不了休了她,给一笔封口费,犯不着杀人。他杀人的原因只有一个——婉娘知道的事,一旦泄露,他丢的不是官,是命。”

    上官沉舟说:“那就是杀头的罪。”

    “对。比贪污严重得多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同一个词——通敌。

    但周文彬一个织造,能通什么敌?他管的只是丝绸。

    上官沉舟忽然想起了什么,说:“织造府每年为皇宫采购的丝绸,数量很大。如果他在丝绸上做手脚,把正品换成次品,正品卖给西域的商人……”

    萧千帆的眼睛亮了:“走私丝绸。西域商人出价很高,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这确实是杀头的罪。”

    “但一个人做不成这种事。他需要有同伙,有销赃的渠道,有买家。”

    “那就是一个团伙。”

    “一个很大的团伙。”

    萧千帆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趟,说:“这事不能急。周文彬是正五品,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动他。我们先找到婉娘的遗物,或者找到周文彬杀害婉娘的凶器。”

    上官沉舟道:“婉娘临死前撕下了凶手的一块衣角。那块布还在她的手里攥着,我们找到了。但那块布只能证明凶手穿的是深蓝色杭绸,不能直接指认周文彬。”

    “那就找能直接指认他的东西。”

    “比如?”

    “比如婉娘抄下的那份账本。”

    上官沉舟想了想:“婉娘知道周文彬的秘密,是从账本上看到的。她抄下了账本的内容,说要去报官。周文彬杀了她,但那份抄本不一定被找到了。也许婉娘把它藏在了某个地方。”

    “藏在哪儿?”

    “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上官沉舟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还原婉娘生前的最后时刻。

    婉娘发现了周文彬的秘密,抄下了账本,说要报官。

    周文彬知道了,要杀她。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她不想让那份抄本也毁掉。

    她会把它藏在哪里?

    一个藏在她身边、周文彬找不到的地方。

    上官沉舟睁开眼睛:“我要再去织造府一趟。不是去看花园,是去看婉娘生前住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上官沉舟以查案的名义再次进入织造府。

    周文彬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发干,像是一夜没睡。

    他没有阻拦,让管家带路。

    婉娘生前住的地方在织造府的西院,是一间不大的厢房。

    她死后这间屋子就一直空着,没有人住,也没有人收拾。

    门上的漆已经掉了,窗纸也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里面呜呜作响。

    管家站在门口,说就是这间,钥匙在他手里,五年来从没打开过。

    上官沉舟接过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有一股霉味,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上还铺着被褥,已经发霉了,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

    桌上的东西也保持着原样,一个铜镜、一把梳子、一只空了的胭脂盒。

    上官沉舟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蹲下来看床底下,床底下有一个木盆和几双旧鞋,也没有异常。

    她又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女人的衣裙,颜色已经褪了,但料子都不差,不是普通丫鬟穿得起的。

    她把每一件衣服都翻了一遍,口袋是空的。

    抽屉、箱子、柜子,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账本,也没有任何纸张。

    上官沉舟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婉娘把账本抄下来了,那是一份纸质的抄本。

    纸质的抄本怕水怕火,她不会藏在潮湿的地方,也不会藏在容易着火的地方。

    她会藏在周文彬想不到的地方。

    周文彬想不到的地方……只有女人才能想到的地方。

    上官沉舟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枕头。

    枕头是棉布做的,鼓鼓囊囊的,里面塞的是荞麦壳。

    她用手捏了捏,感觉里面有什么硬硬的东西。

    她拆开枕头的缝线,把荞麦壳倒出来。

    荞麦壳堆了一地,里面掉出来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只有巴掌那么厚,用蜡封着口。

    上官沉舟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沓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账本的内容。

    婉娘把周文彬走私丝绸的记录一字不漏地抄了下来,包括每次交易的时间、数量、金额、买家。

    最后一张纸上,是婉娘自己写的一段话。

    “周文彬,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杀了那么多人,观天阁不会放过你的。我也不怕你杀我。这些证据我已经藏好了,我死了,会有人替我报官的。”

    观天阁。

    上官沉舟的手微微发抖。

    又是观天阁。

    她把油纸包收好,走出屋子。

    管家还站在门口,看到手里的油纸包,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上官沉舟没有理他,直接去了前厅找周文彬。

    周文彬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喝茶。

    看到她进来,他放下茶盏,问:“找到了什么?”

    上官沉舟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说:“找到了婉娘留下的东西。”

    周文彬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开始发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他伸出手想去拿那个油纸包,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问:“里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