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奴才多嘴。”周五连忙噤声。
书房里静了下来。
半晌,萧惊尘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他,真的活不过这个冬日了?”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萧惊尘站了一会儿,转身便朝外走。
“爷,您这是要去哪?”周五连忙跟上。
“去看看煊儿。”
周五一愣,脚下差点绊了一下。
爷什么时候对小公子这么上心了?
往日里,十天半月也未必会主动去看一回。
今儿个白天看了一趟,这三更半夜的,竟还要再去看?
周五心里犯着嘀咕,却不敢多问,提着灯笼,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夜风清冷,吹得廊下的纱灯轻轻摇晃。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脚步无声,很快便到了文墨苑外。
萧惊尘的脚步,在月洞门前停了下来。
周五也跟着停住,大气都不敢喘。
爷又来了!
昨儿个晚上就在这儿站了半天,今儿个又来。
“爷,要不……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萧惊尘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
话落,他独自一人,迈步走了进去。
周五很识趣地停在月洞门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着。
顺便把灯笼也搁在了地上,免得光亮惊扰了里头的人。
萧惊尘信步走到正房门前,屋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轴转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一抬眼,便看见了屋内的光景。
摇篮里的小小人儿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摇篮边,小奶娘蜷在小杌子上,睡得东倒西歪。
她大约是怕自己睡得太沉,没敢躺下,只将上半身趴在自己的膝盖上,脑袋枕着胳膊。
这个姿势极不舒服,让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许是睡梦中觉得冷,她还下意识地环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烛火摇曳,橘黄色的光晕柔柔地打在她侧脸上。
那张包子脸失了白日里的戒备与惶恐,睡颜恬静。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鼻尖小巧挺翘,嘴唇微微嘟着,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唇角还向上弯着,漾着一丝甜意。
整个人,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饱满,柔软,散发着清甜的、能掐出水来的气息。
萧惊尘的脚步顿住。
他站在门口,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她清浅绵长的呼吸声。
萧惊尘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进来。
他缓缓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他走到她面前,垂眸。
离得近了,那股熟悉的、甜腻的奶香便愈发清晰。
这味道霸道得很,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鼻腔,丝丝缕缕,缠绕不休。
他喉结微动,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忽然,指节分明的手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
可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指腹轻轻碰触到她温热的脸颊,触感比想象中还要柔软细腻,像上好的羊脂软玉。
他没动,只是那么虚虚地贴着。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的心,竟然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
睡梦中的沈知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
小脸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像只撒娇的猫。
萧惊尘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睡颜,目光渐深。
然后,他那素来清冷自持的手,做了一件极其幼稚的事。
食指与拇指微微并拢,轻轻捏住了她脸颊上那团软肉,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嗯,手感不错。
他甚至还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丝。
他想闻闻,这股令他安心的奶香……
沈知微正在做梦。
梦里,她发了泼天大财。
漫山遍野,全是金灿灿的大元宝,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她快乐地在金山里打滚,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怀里还揣了八个。
正当她抱着最大的一块金元宝,准备狠狠亲一口的时候,异变陡生!
一只天外飞来的大手,从云层里探了出来。
那只手巨大无比,遮天蔽日,一把就攥住了她怀里的金元宝。
然后,“咔嚓”一声!
她那比脸盆还大的金元宝,被那只手……捏碎了!
碎了!
金屑纷飞,洋洋洒洒,像下了一场黄金雨。
沈知微的心,也跟着碎成了渣渣。
啊……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她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老娘的金子——!”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在梦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纵身一跃,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那只作恶的大手。
“动我金子,和你拼了!”
此时的萧惊尘正捏的入神,这面颊的软肉手感真好!
冷不防,身前那团小小的身影猛地一弹!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双紧闭的杏眼骤然睁开,眼里燃烧着两簇能把房梁点着的怒火。
“敢捏碎老娘的金子!”
“啊……老娘和你拼了!”
一声含混不清的怒吼,带着浓浓的鼻音。
下一秒,萧惊尘那只作恶的手,便被两只温热的小手死死攥住。
紧接着,沈知微整个人像颗小炮弹,借着从杌子上弹起来的冲劲,直直朝着他撞了过来!
萧惊尘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可身后就是摇篮。
这一退,必然撞翻摇篮,惊着孩子。
电光石火之间,他选择了不退。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沈知微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脑袋磕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撞得她眼冒金星。
而萧惊尘,被这股冲力撞得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向后踉跄了一步。
后腰,重重地撞在了摇篮的边缘。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失了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倒下去的瞬间,他还下意识地护住了怀里的人,用手臂将她圈紧,另一只手撑向地面。
可来不及了。
两人如同滚地葫芦一般,重重摔在了冰凉的地上。
好在,他是垫在下面的那一个。
沈知微被他护在怀里,除了脑袋有点懵,毫发无伤。
沈知微整个人趴在萧惊尘身上。
屋内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老长老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