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批完的第二天。
罗宇就通过金翼,给罗城传了一道调令。
调令的内容很简单:天工、金甲、熔铁、小金,金晶,外加三十只河狸、三万只噬金蚁精锐,即刻出发,目标龙吟口下游十五里河湾,报到干活。
在将澜沧州搞定之后,金甲,金晶就带着噬金蚁回归了,现在只能在让金晶带着噬金蚁精锐过来……
负责押送这支“宠兽施工大队”的,是罗坤。
罗坤骑着一匹驮马,跟在天工身后,一路上看着这支队伍的阵仗,嘴角就没合拢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天工。
这只进化后的河狸现在体型跟半大牛犊差不多,走路的时候粗壮的尾巴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身后跟着三十只规格不一的普通河狸,排成两列纵队,步伐整齐得离谱。
天工回头看了它们一眼,领头的河狸立刻挺胸收腹,剩下的也跟着调整姿态。
管理学,河狸版。
队伍中段是金甲。
在回归罗城开采了两天矿,又被调了出来,它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再往后,是熔铁。
十二米长的熔火炼金蜥在队伍里属于“巨无霸”级别,走在土路上跟一座移动的岩石山没什么区别,鳞甲缝隙间偶尔漏出一缕热浪,把路边的野草烤得打了卷。
它的背上蹲着小金。
炎晶之虫小金的暗紫色甲壳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绚丽的光泽,触角左右扫动,像是在感受空气中金属元素的含量。
这一虫一蜥的组合,就是罗城锻造体系的核心。
队伍的最尾巴,
金晶率领的三万只噬金蚁。
它们也是排队,放眼看去是密密麻麻的,绝对能让人犯密集恐惧症……
罗坤回头数了数,确认队伍齐全,催马跑到前头加快带路。
路上碰到几个赶早市的农户。
农户远远看到这支队伍后,二话没说就蹲到了路边,等天工、金甲、熔铁、密密麻麻的噬金蚁,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整条路都被巨兽的身影遮住了阳光。
等队伍过完,农户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又是罗城主的宝贝出工了。”
“这次往南边去的,修什么?”
“管它修什么,反正罗城主的宠兽一出马,什么都修得好。”
“你说的对。”
两人聊了两句,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见怪不怪。
……
一天之后,
龙吟口下游的河湾。
公输仇被人抬着来的。
竹榻用两根圆木穿过底部,由四个壮汉抬着,颠颠簸簸走了十多里路。
他的膝盖虽然有了感觉,却还远远不到能走路的程度,所以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赶到工地。
到了河湾之后,
公输仇让人把竹榻搁在高处的岩台上。
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整个河湾。
视线所及,
左边是宽阔的江面,
澜沧江的支流在这里打了个弯,形成了一片天然的回水区:水深够,流速缓,正是建坞的绝佳地点。
右边是缓坡砂石滩,
往后延伸是一面近乎垂直的花岗岩山体。
公输仇拿出事先画好的施工分区图,在上面标了几个点。
“干坞主体在滩涂中段开挖,长一百丈,宽三十丈,深十五丈,两侧坞壁用花岗岩块石砌筑。”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没底的。
不是对设计没底,是对施工没底。
一百丈长的干坞,挖掘量超过十万方,放在正常条件下,需要一千名熟练工人干三个月。
而罗城主给他的工期是:随便干,越快越好。
罗城主说的“越快越好”,在公输仇看来,至少也得两个月,虽然罗城主的宠兽会动手,可……效果如何,他的心底还是没底啊?
然后,
一个时辰之后,施工队到了。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可……看着庞大的施工队,公输仇还是露出了惊诧之色。
天工是第一个跳下岸坡。
这只河狸四肢一着地,粗尾巴就开始在砂石滩上拍打,像是在测量地面的密实度,拍了七八下之后,天工扭头看向了早已经在这准备的罗山。
罗山从怀里掏出公输仇画的施工图,展开,铺在地上。
天工凑过去看。
看了两息。
歪头。
又看了两息。
然后它的眼睛亮了。
罗宇通过精神链接传来一道意念。
“看明白了?”
“吱(明白了,挖坑,大坑,这个简单。)”
简单。
公输仇坐在二十丈开外的竹榻上,当然听不到精神链接的对话。
不过……他能看到那只大河狸在图纸前蹲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对着身后的河狸队伍叫了两声。
二十只河狸立刻散开。
与此同时,
金甲也是开始动了,两只前爪往地面一插,整个身体像一枚钉子一样,噗的一声,扎进了地底。
地面塌了一块。
公输仇的竹榻跟着震了一下。
“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个字,脚下的砂石滩就开始了大规模的变形。
金甲在地底的速度极快,催动的矿脉共鸣异能在十里范围内精确感知着岩层的分布和走向,遇到松散的砂层直接顶穿,遇到坚硬的花岗岩层就侧翼绕行,从结构最薄弱处下口。
地面上的表现就是:砂石滩从中间开始大面积的凹陷,还是从南到北、长一百丈的整条线,同时向下塌落。
“咕隆隆隆隆隆……”
伴随着沉闷的地鸣声传出。
在石台上能感觉到这一片区域都在持续不断的颤动。
公输仇撑着竹榻边缘坐直了身子。
他看得很清楚:砂石滩的表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一丈、两丈、三丈……碎石和沙粒像流水一样从坑口的边缘往下灌。
天工在坑口指挥。
三十只河狸在天工的调度下分成了四组,分别在坑口的四个角开始控水作业,它们用牙齿和爪子在地面上挖出了四条深槽,将渗入坑内的地下水引流到上游方向排掉。
效率高到不可思议。
公输仇当了一辈子工匠,组织过大型工程不下二十次,最壮观的一次,是给一个大世家造战船,一千二百人同时作业,打桩、挖基、运土,干了四十天才挖出一个六十丈长的坞坑。
现在。
半个时辰过去了。
坑的深度已经超过了八丈。
金甲从坑底冒出了一次头,嘴里衔着一块被咬碎的岩石吐到坑外,然后又一头扎了回去。
这期间,
噬金蚁群也从地底加入了。
三万只蚁兵在金甲破开的岩层裂隙中穿梭,把碎石和松散的沙土一口一口地搬运到地面。
或许它们单体的搬运量不算大,但三万只同时作业,相当于一支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发工钱的搬运队。
公输仇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世界观被颠覆了,他知道罗城主的宠兽很强很变态,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变态啊?简直是一群基建狂兽啊?
一个时辰之后。
坑的深度达到了十二丈。
两个时辰。
十五丈。
金甲从坑底最后一次钻出来的时候,整条砂石滩已经变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长方形大坑。
坑壁还是粗糙的。
尺寸的话,
公输仇目测了一下。
长:一百丈,误差不超过半丈。
宽:三十丈,误差不超过三尺。
深:十五丈,和他图纸上标的一模一样。
天工又叫了两声。
河狸队伍中分出一组,跳进坑底,开始用泥土和碎石在坑壁上拍打、夯实。
当然,
天工自己也跳了下去,它把粗壮的尾巴当夯锤使,“啪啪啪”地在坑底拍了一圈。
那不是普通的拍打。
每一下落地的瞬间,天工身上流转出一股微弱的土褐色光芒。
自然建造,它的核心异能。
夯实过的泥土层表面泛出一种近乎石质的光泽,硬度比普通黏土高了不知道多少倍,水渗不进去。
防渗层。
大半天。
一个完整的干坞,包括坑体、防渗层、引水槽、排水渠等等全部成型了。
竹榻上。
公输仇的炭笔掉在了地上,脸颊上是瞠目结舌的神色,内心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根本就平息不下来。
他总算是明白,
为什么罗宇为什么会这么自信,为什么不费尽心思招揽他,原来是因为这些宠兽……
旁边伺候他的一个学徒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先生?”
“…………”
公输仇没回答。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吸了一口气,声音震惊的说道:“我以前造船,算个什么东西。”
“过家家。”
“连过家家都不如。”
学徒没敢接话。
……
干坞搞定之后,
轮到熔铁和小金出场了。
这才是真正让公输仇“彻底疯了”的环节。
裂岸拖上来的第一批寒渊铁原矿早已经被铁憨丢到了河湾的浅滩上,堆成了一座半人多高的蓝黑色小山。
熔铁走到矿堆旁边。
张嘴。
一道赤金色的火柱从口腔深处喷射而出,温度之高,连十丈开外的空气都扭曲变形了。
火柱精准地罩住了整座矿堆。
岩渣在极高温下首先被烧成了灰烬,随风飘散;杂质在其次,化作一股股黑烟蒸腾而起;而纯度最高的寒渊铁则在火焰中缓缓软化、聚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在一起。
小金从熔铁的背上跳下来,六条节肢在矿堆周围飞速跑动,触角不停地扫描着温度分布。
哪里温度偏低,
小金就喷一口精准的小火苗补上。
哪里杂质还没烧干净,小金就用触角点一下,释放一缕极细的高温射线切割。
一虫一蜥的配合天衣无缝。
不到两刻钟。
第一块寒渊铁锭成型了。
蓝黑色的表面泛着水波纹冷光,棱角分明,表面光滑得像打了蜡。
等温度降低下来,
公输仇才迫不及待的让学徒小心翼翼的把铁锭搬到竹榻边上。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
翻过来看了看截面。
用指甲划了一道。
指甲碎了一块,铁锭纹丝不动。
“纯度呢?”
公输仇问出声来。
没人答他。
他自己看出来了。
眼前这块铁锭的致密程度、色泽均匀度,比他在澜沧一族水牢里见过的最好的寒渊铁成品还要再胜几筹。
而澜沧一族的那批铁,是十几个匠人花了半个月、用三座炉子炼出来的。
这边。
两刻钟。
一虫一蜥。
张嘴喷火完事。
公输仇双手捧着那块铁锭,突忍不住的再一次笑了起来。
没办法,
是一个匠人看到了超越自己认知极限的制造能力之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他把铁锭紧紧攥在手里,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学徒凑近了才听清。
“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