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之后,
罗山再一次跑回来了。
“城主,公输先生说他愿意试一试,没有图纸的话他也可以自己设计。”
“嗯。”
罗宇靠在窗框上,眼皮都没抬。
“但是……”
罗山挠了挠头,道:“他也说了一句不太好听的话。”
“说。”
“他说他双腿废了,就算有手有脑子,能力也得打个对折,做不了以前那些精细活儿,更别提亲自下工坊盯进度了,坐都坐不稳,怎么画图?手臂悬空的时候膝盖那边的痛感会窜到腰脊,握笔超过半个时辰就得歇。”
罗宇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膝盖骨碎成渣,二十年的水牢泡下来,下肢神经和血脉损伤是必然的,大夫说不可逆,那是普通大夫的说法。
普通药材治不了的,灵蜜未必没有效果,还有就是灵气鸡蛋绝对是有用的。
“跟我走。”
一想到这里,
罗宇从窗台边直起身子,拐去了后院的储物间。
里面有一个瓦罐,掀开瓦罐盖子,只剩下三分之一了,其他的都被铁憨偷吃了。
而在打开的一刹那间,本来正在打盹的铁憨鼻子抽了两下,眼睛刷地睁开了。
“嗷!(蜂蜜,是蜂蜜的味道。)”
“你难道忘了对你的惩罚吗?”
“嗷……”
铁憨的脑袋又缩回去了,两只熊掌捂着肚子,一脸生无可恋。
罗宇舀了大约二两灵蜜装进一个小瓷碗里,递给罗山。
“拿去,兑温水,让他喝了。”
“灵蜜?”
罗山接过碗,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洒了一滴,“这东西……能治他的腿?”
“治不好,但能养,气血通了,碎骨头有了灵气滋养,哪怕长不回原样,至少痛感会减轻,手也能稳住。”
“是!”
罗山端着碗跑了。
……
前院。
公输仇啃完了两块饼,正在发呆。
准确说,他在想事,澜沧江的水文数据他脑子里存了二十多年,哪个河段水深几丈、哪个弯道暗流最急、哪里的河底是泥沙哪里是岩石,这些东西在水牢里被他翻来覆去想了上万遍,烂熟于心。
造船不难。
难的是造什么船。
这个年轻人要的不是一条渔船,也不是一般的货船。
他拿下了澜沧江全线,手底下还有宠兽,连澜沧一族都不是对手,所以,实力肯定不缺的,那设计的货船必须要独树一帜。
不仅能扛住江面风浪的旗舰,还能装几十万斤货物的运输舰,更能在水战中作为指挥中心的作战母舰。
问题是龙骨。
公输家八代传下来的造船术里,龙骨是船的脊梁,龙骨的材质决定了一切,普通铁木的龙骨撑死了造四十丈的中型船,要造百丈级的巨舰,需要……
“公输先生。”
罗山端着碗小跑过来,蹲在竹榻边上,把碗递过去。
“城主让给你的,灵蜜兑温水,喝了。”
公输仇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金色的液体在温水里化开,碗底残留着几缕还没化尽的蜜丝,散发出一股极其纯粹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甜味。
“不是普通蜂蜜。”
好吧!
公输仇的鼻子虽然不如大黄灵,但……半步宗师的感官摆在那里,他能感觉到这碗水里蕴含着一股极其温和的灵气波动。
“什么东西?”
“灵蜜,城主养的蜂王产的,吃了能调理经脉和暗伤。”
“蜂王?”公输仇又是一愣:“他养蜜蜂?”
“对啊,一只金色的大蜜蜂,叫蜜娘,能统领数十万只蜜蜂呢!”罗山说的时候,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表情。
公输仇盯着碗看了一眼,
算了,喝吧。
反正死过一次的人,怕什么。
于是乎,
他把碗端起来,一口闷了。
温水入喉的瞬间,那股温和的灵气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然后身体就舒服了,就像春天的暖风吹进了冻了二十年的冰窖,每一道裂缝、每一个角落,都被这股暖意渗透了进去。
霎时间,
公输仇的身体也开始放松了起来。
灵蜜的药力不算猛烈,跟灵气金蛋比那是差远了,但它胜在温润绵长,再加上这股能量从胃里出发,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每经过一处陈年暗伤,就停下来细细地修补一层。
二十年的水牢,
公输仇身上的暗伤多如牛毛。
经脉淤堵、气血凝滞、五脏六腑的慢性损耗,还有琵琶骨上被寒渊铁侵蚀了二十年留下的寒毒残余,这些东西在灵蜜的药力面前,开始一点一点地消融。
但最让公输仇震惊的,是膝盖。
碎裂的膝盖。
大夫说不可逆的膝盖。
灵蜜的暖流涌到那里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没效果,是在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渗透进那堆碎成渣的骨头缝隙里。
然后,
一丝气血感应回来了。
极其微弱。
微弱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
可……公输仇是半步宗师,他的感知精度还在,哪怕气血被锁了二十年,恢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接管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右膝那堆碎骨渣之间,有一丝气血在流动。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流动。
碎骨之间有了灵气滋养,在极其缓慢地、以一种常理无法解释的速度,开始尝试……愈合。
或者说,
开始尝试重新生长。
公输仇的手震撼的发抖了。
二十年。
他在地下水牢里的头三年,每天都在想办法运功修复膝盖。
试了一百多种方法。
全部失败。
碎成渣的骨头在没有灵气辅助的情况下,自愈能力等于零。
到了第五年,他放弃了。
到了第十年,他连恨都懒得恨了。
到了第十五年,他开始准备迎接死亡。
二十年后的今天,澜沧一族覆灭,一个叫罗宇的青年出现,一碗蜂蜜水,给那已经判了死刑的膝盖一线生机。
一线。
这一线就够了。
公输仇是机关师,他的思维方式跟武者不同。
武者看到的是结果:能不能站起来;机关师看到的是趋势:只要有变化,就有可能。
只要有可能,
就能设计出解决方案。
公输仇眼眶热了,使劲眨了两下,两行浊泪从眼窝里淌下来,顺着那张满是伤疤和皱纹的脸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