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天刚蒙蒙亮。
青州,安川郡。
张万亩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还穿着大红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嘴里骂骂咧咧。
“你们谁啊?老子是青州商盟的会长!知不知道老子……”
一巴掌糊在了他脸上。
打他的人是安川郡的郡守刘恒,四十出头,平时和和气气的一个文官,今天手劲大得出奇。
“张万亩,你被捕了。”
“什么?凭什么抓我?”
张万亩捂着脸,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呵斥道:“刘恒,你特么是疯了吗?”
“本官没有疯!”
刘恒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在他面前抖了抖:“就凭这个。”
只见文书上盖着青州牧的大印,上面列了六条罪状:灾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与匪类勾结、雇凶杀人、行贿地方官员、偷税漏税。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证据编号。
仅仅是扫视了一眼,张万亩的脸一下就变得苍白了,发出了惊疑不定的声音:“不,不可能……你们怎么会有这些……”
“你花了六万两黄金雇血煞楼暗杀罗宇的事,血煞楼的人全交代了。”刘恒蹲下来,对着张万亩的耳朵说了一句,“你知道你买凶想杀的那个人,是谁在罩着吗?”
张万亩的嘴唇抖了两下,没出声。
他当然知道。
荒无极。独孤瀚泽。这两位州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六万两黄金买罗宇的命,他当时觉得这是一桩划算的买卖,罗宇一死,神种的来源断了,粮价迟早会涨回去,到时候继续闷声发大财。
可他没想到的是,
这才多久啊?血煞楼不仅仅没有成功,还将他这个雇主给出卖了,属实是有一些不讲信用啊?
他更没想到的是,
荒无极居然干脆利落的对他动手,难道他就不怕引起青州动乱吗?
罗宇根本不是一个人。
“带走。”
刘恒站起来,冲身后的兵丁挥了挥手。
张万亩被两个壮汉架着拖出了卧室,一路上鬼哭狼嚎,喊着冤枉,喊着要见荒大人,喊着“我有话要说”。
没人搭理他。
院子里,他的家眷们被集中在天井中央,老老少少二十多口人蹲在地上,被二十多把刀围着。管家跪在最前面哭,小妾瘫坐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至于他圈养的那些护院,供奉,也全都跪在了地上……
门外,
马车已经备好了。
张万亩的家产清单,刘恒昨晚提前做过功课,安川郡城内门面一百二十二间,城外良田九千亩,库房十三处,现银约八万两,另有在其他十一郡的分号若干。
加在一起,
少说值十五万两。
而这只是张万亩一个人的。
青州商盟二十三家,虽然大多数都比张万亩的规模小,可……全部抄完,保守估计也有六七十万两。
“呼!!”
刘恒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回头看了一眼张府大门上贴着的封条,吐了口气。
爽。
不知怎么回事,
这个字在他脑子里蹦了一下。
干了二十年清水衙门,头一回这么爽。
……
同一个时辰。
青州十二郡,同步动手。
平阳郡,孙德厚,被从粮号里拖出来。
苍梧郡,赵四海,在准备出城的路上被堵了。
梁州郡,陈万金,躲在地窖里,被府兵翻出来的时候还攥着一袋金豆子。
还有王八斤、刘半城、赵秤砣、孙一毛……
名字一个比一个接地气,但每一个的名下资产都是几万两往上。
这帮人在大荒王朝灾年的时候干了什么呢?
粮价涨了五倍的时候,他们把仓库锁上了。
粮价涨了八倍的时候,他们才开始少量放售。
粮价涨到了十倍、十五倍的时候,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然后换成田地和房产。
有多少百姓在十五倍粮价面前卖儿卖女?有多少流民在七八十文一斤的粗粮面前活活饿死?
这些人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赚钱,赚钱,赚钱。
罗宇发的“神种”把粮价打下来了。
从一百多文跌到三十文。
断人财路,
犹如杀人父母。
于是他们咬牙和利州商盟,澜沧州商盟凑了六万两黄金,买罗宇的命。
现在好了。
命还没买到,自己的命反而搭进去了。
从辰时到午时,不到四个时辰,青州十二郡二十三家商盟核心成员全部落网。
查封的财产清单以最快的速度摞在了荒无极的桌上,足足有三指厚。
荒无极一页一页地翻着,脸上的表情从满意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这个赵四海,名下居然有一万亩田是灾年从流民手里五文钱一亩收来的?”
“是。”
亲信低着头回答。
荒无极的手攥紧了那页纸,指缝间纸张皱了一团。
“好。”
“所有灾年低价兼并的田产,核实之后发还原主;找不到原主的,充入官田。”
“是!”
亲信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荒无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起了三个多月前的大雪寒冬。
那时候他刚收到罗宇通过张宏达送来的灵气鸡蛋,以一己之力治好了女儿荒灵儿的先天绝脉。
那一刻他就知道,
这个年轻人是个值得投资的对象。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笔投资的回报来得这么快,这么大。
“六七十万两啊。”
荒无极自言自语了一句。
“老夫拿五成也有三十多万两,这也太富裕了。”
一想到这里,
荒无极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苦的。
但喝着舒坦。
……
利州那边更干脆。
独孤瀚泽压根没等到辰时。
他是寅时末就动的手。
“大人,不是说辰时吗?”老赵不理解。
“哼,我怕吴掌柜跑了。”独孤瀚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老东西精得跟泥鳅一样,消息传得比谁都快,万一青州那边走漏了风声,他第一个翻墙。”
事实证明独孤瀚泽的判断是对的。
当老赵带人破门进入吴掌柜的宅子时,这位利州商盟的二号人物正穿着夜行衣,腰里别着十锭金元宝,单腿已经跨上了后墙。
一棍子打下来。
吴掌柜从墙头摔进了阴沟里,金元宝掉了一锭,砸在石板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跑什么跑?”老赵蹲在墙头往下看,“利州牧大人请你喝茶。”
吴掌柜趴在阴沟里,满脸污泥,绝望的骂了一句脏话。
利州商盟四大粮商,连同各自的分号掌柜、帐房和打手,在天亮之前全部到案。
比青州快了整整两个时辰。
独孤瀚泽对效率一向有要求。
查封的财产清单送到他面前的时候,独孤瀚泽只看了最后一行的总数。
“五十七万两白银,田产十万六千余亩,粮仓存粮三十二万斤。”
他把清单合上,递给李文。
“七三开。罗宇的那份,你亲自送过去,顺便把这件事的详细经过跟他当面说一下。”
“大人……”李文小心翼翼的咽了咽口水,道:“罗宇真会要这七成?”
“呵呵!!”
独孤瀚泽对他这个问题报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要不要是他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态度。”
“我们跟罗宇打了几次交道,有件事该明白,跟实力比你强的人合作,不要耍小聪明,也不要算小账。该给的主动给,不该省的别省。到了真出事的时候,他拉你一把,抵得过你省下的那点碎银子一万倍。”
“呼!!”
李文吸了口气,郑重点了点头。
独孤瀚泽说得对。
在这个大荒皇朝,实力就是硬通货。
而罗宇手里的那些宠兽,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硬的硬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