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转过身,漆黑幽静的目光缓缓落在倒吊在枯枝的孙裕身上。
月光从山洞顶端的洞口斜斜照入,洒落在她一身青色磊落的官袍上、衣摆沾满血迹和泥泞上,落在她苍白的半边侧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更加幽深如湖。
“我是谁?”苏珩的声音很轻,向从遥远的残忍的过去飘来,她嘴边挂上一丝冰冷嘲讽的笑意,朝着孙裕的方向迈近一步,“我是复仇的恶鬼。”
她一边走,一边伸出左手缓缓拆开发髻,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头,垂在腰后,随风微动,衬得那张苍白脆弱满是血迹的脸,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凄艳。
她一步、一步走近孙裕,幽幽道,“是惩奸的御史。”
她在走到孙裕面前站定,缓缓蹲下,与倒吊着的孙裕惊恐的目光平视。
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孙裕看着苏珩倾泻而下的发丝,这清冽幽怨的语气,这、这……分明是一个女子!
苏珩蹲在孙裕身前,平视他惊恐的眼神,轻轻叫出他原本的官职,“孙知州……你,不认得我了吗?”
孙裕的双眼陡然瞪大!眼珠就要瞪出眼眶!她她……怎么会知道?他过去之事虽不是什么秘闻,但也只有当年跟随在陛下身边的亲信才可能得知!而那时候,苏珩根本没有入仕!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苏珩,她便是当年雄关之事的亲历者!
“你!”孙裕的脸色骤然没了一丝血色,惨白一片,眼中全是不可置信,他的嘴唇剧烈颤抖,“你是……你是……”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珩在他面前蹲下,目光冷幽,“孙大人,我还记得当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太子殿下率三万昱国百姓在雄关求援之时,是你下令关的城门。”
孙裕浑身一颤,她……怎么会知道?
苏珩看着他颤动的瞳孔,继续缓慢地轻声道“五年之前,太子殿下筹谋数年,趁北燕十二王夺位内乱之时,救出七万在北燕为奴的大昱百姓,连夜奔袭三千里,逃往故国,一路遭遇重重追杀,他们至雄关之时,七万百姓只余三万人,无一不是死里逃生,伤痕累累……”说着苏珩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这些天真、愚蠢又可怜的百姓,以为终于回到了故国,不用在过那些寄人篱下猪狗不如仰人鼻息的生活,他们只要入了雄州城,便是回了家。”
苏珩垂眸盯着他,嘴角边冰冷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平静的目光,“可惜,所有人都没想到,当他们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她顿了顿,“整整三万人,竟被你,下令全部关门射杀!”
“不是!不是我!我没有!”孙裕被苏珩的目光所摄,惊恐地胡乱辩解道,“我只是下令关闭城门!不是我下令射杀!不是我!下令射杀的人……是归宁侯!是秦寿生!他是誉王的人!本官只是一届区区知州,当年负责城防的守将是他!他为了扶持誉王夺得储君之位,执意要趁机除去扶光太子,不关本官的事啊……我是冤枉的……”
“冤枉的?”苏珩听着他可笑的辩解,心中苍凉空洞,简直想发笑,“也对!你孙裕只是下令把所有人关在雄州瓮城,让他们插翅难飞,真正瓮中捉鳖下令射杀的,是秦寿生那个老匹夫!你们还真是一丘之貉!”
“呵,所以,我杀了他,砍下他的头挂在城墙上!至于你……”苏珩盯着孙裕挣扎的神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放心,我会让你死的轻松点”
孙裕拼死扭动挣扎,整个身子悬在山洞半空荡来荡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本官也只是奉命行事……我是迫不得已!”
苏珩根本不管他,伸手握住了孙裕胸前插着的匕首,狠狠一把抽出!“哗啦”一声,鲜血涌了出来。
“啊啊啊!”孙裕发出一声惨痛的尖叫,痛苦地喘息求饶,“你不能杀了我!只要你不杀我!我什么都可以做!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什么都告诉我?”苏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微微扯动,像是笑了一下,“我想,凭孙大人一人的胆量,断不敢做此等通敌叛国,谋杀主上之事!”
苏珩看也没看他一眼,在他身前站了起来,“你是奉何人之命?”
孙裕心中惶惶然,当年扶光太子殿下归国之前,他其实曾收到过一封信,乃大昱当朝丞相陆衍之所书,上面写着:太子殿下携三万百姓归国,君临城下,当开门放行,跪迎之。他本已打算遵从陆相所书,毕竟明面上,他是太子一党的人,只是这几年,储君远在北燕为质,皇后又被幽禁冷宫,朝中不少人,早已暗中倒向了誉王一党,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
在接到此信的当天深夜,他又接到了从昱京快马加急送来的信件,这封信,竟是誉王亲自所书,上面写着:太子携三万俘虏归国,待迎其入城,当关闭城门,射杀之!
他当时心中一惊,汗流浃背,纠结万分,最后狠心选择了背叛太子,投靠誉王!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扶光太子已身死多年,竟然还有人……为他做到如此份上!
“本官是迫不得已,被誉王所迫!他说……太子殿下身为质子,却挑动北燕内乱逃之夭夭,若他活着回来,一定会给大昱招来北燕嫉恨,引起两国战乱!”
呵,倒真是一个心系天下、忠君爱国的好借口!苏珩简直想要为他鼓掌,她勾起嘴角,无不嘲讽地说道,“既然孙知州如此心系百姓,当年北燕铁蹄南下,攻打雄关之时,你为何又不战而降!放北燕十万大军长驱直入?”
“因为……”孙裕犹豫着,神色挣扎纠结。
“还是你想说,你就是要放着好好的大昱知州不当,大好的官途不要,非要背主叛国,要跑到北燕来做个被人人唾骂的刑部侍郎?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昱国必须输!”孙裕两眼一闭,死死闭着眼颤抖吐出下半句,“只有北燕,才能赢。”
山洞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凄厉的呼呼风声回荡。
苏珩愣住了,她猜测过、设想过很多种答案,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一种。
“你是……什么意思?”
“昱国必输无疑,我也只是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活路而已,北燕计划了一个巨大的政治阴谋,只要这个计划有朝一日成功,别说昱国,就算是西陵、北戎……大陆诸国全部要死!”
“从北燕的老皇帝那一代,这个计划就已经开始实施。它的名字叫做……”
“尸傀计划。”孙裕颤抖的话音一落,苏珩呆住了,背脊一阵阵发冷,她的手不住地颤抖着,脑海中一片轰鸣……可怕地记忆再次呼啸而来,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泛起撕裂的痛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眩晕了好一会儿,她深深呼吸几口气,才能勉励支撑自己没有摔倒。
她拿起匕首,在孙裕惨白惊恐的目光中一挥而下!“噗嗤”麻绳被一刀割裂,孙裕“砰”地一声从空中摔落匍匐在地,额头被砸出血洞,双脚仍然被捆绑,双手的麻绳却被苏珩一刀划开。
苏珩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轻飘飘地丢在他身前。
“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参与这个计划的所有人,一个也不许落!”
苏珩看着孙裕挣扎又惊骇地神情,轻声道,“哦,对了,孙大人,本官忘带墨锭了,就用你自己的血写吧”
孙裕瞪着那纸笔,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还在挣扎:“本官若写了……你能放过本官?”
苏珩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道:“孙大人想知道,杜公子,是怎么……变成一张人皮的吗?”
孙裕浑身一僵。“我写!我写!”
孙裕的牙齿咯咯作响,却终于颤抖着伸出手,蘸了自己地上的血,一笔一划,在那张纸上写起来。
“北燕老皇帝、内阁首辅崔邈、长公主郑菘蓝、户部尚书杜仲远、杜子腾、归宁侯秦寿生、兵部侍郎吴朗、誉王谢礼……”一长串名讳官职逐渐清晰,孙裕每写一个,手就更抖一分,脸色更加惨白一分。
苏珩就蹲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这些名字,所有细微的线索、惨烈的过往在此刻逐渐串联成线,她距离真相……似乎触手可及。月光映在她脸上,眼底恨意翻涌,眸光却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终于,最后一个名字落下。孙裕抬起头,嘴唇哆嗦:“写、写完了……”
苏珩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缓慢地站起了身。
“你可以放过我了吧?"孙裕见她面色平静,试探问道:"你说的那本《账册》……"
苏珩嘴边突然浮现讥讽的冷笑,她拿起那张纸俯视着孙裕,慢悠悠道:"现在……不就有了吗?"
"你!"孙裕愕然瞪大双眼。
苏珩折好名单,收入怀中。她走到一旁,从山洞深处拖出一只木桶。
桶里是调好的石灰浆,浓稠灰白,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孙裕的目光落在那只桶上,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要做什么……”
一个时辰后,苏珩走出山洞。
身后漆黑幽静的山洞中,孙裕的惨叫声逐渐止息。
罪恶的痛苦,却如同这无边的黑暗侵蚀了她的心。好脏,她好脏!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疯狂地急促地奔跑起来。
风声呼啸,耳边却响起孙裕受刑之时吐露的字字锥心之言!
“谋害太子的不是我,是誉王!他为了夺取皇位暗中勾结北燕。"
“北燕的尸傀计划已实行多年,北燕老皇帝志在征伐天下,大昱早晚被北燕大军踏平!我投诚,不过是为了保命!”
“什么狗屁杜子腾、崔有乾、归宁侯、沈院判、内阁首辅、长公主,这些人也不过是这个计划的一环!所有人,都不过是一枚棋子!你躲不掉的,昱国逃不掉的!就算你杀了这么多人!你也改变不了结局!”
“哈哈哈哈,你在意的那些百姓、亲人、战友,早就被感染了,他们无神无智,就是一条会咬人的狗,你要救的人,最后,都要杀死你!”
“昱国只是一个开始,很快,西陵、北戎、东宛……会全军覆没!北燕铁蹄雄霸天下乃大势所趋,你阻挡不了的!”
苏珩穿过密林,越过溪水,泥泞溅上官袍,荆棘划破衣袖,她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跑,疯狂地跑,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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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都甩在身后。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初时稀疏,很快便滂沱,冰凉的雨水浇在她身上,浇在她脸上的血污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她终于跑不动了,踉跄着扑倒在一棵老树下,跪在泥泞里,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颤抖。
“哥哥……”
她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天穹,雨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对不起,对不起,晗晗还不能……下去陪你。很快了,待我此间事了,便来陪你。”
“晗晗必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无间地狱。”
她跪在泥地上,缓缓地渗伸出一只手,垂眸看向手心,一条细细的黑线自手心蔓延而出,爬上了手腕。
也许很快……这条黑线便会沿着她青色的血管爬满整条小臂、蔓延至她的心口、侵蚀她的心智,吞没她的情感,到了那个时候,她便会像那些丧失神志的“人”一样,所言所行皆不受控制,身不由己、心不由己,最后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细雨洒落在她的发抖的手心,她失神地凝视着手掌中那条蜿蜒的黑线,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而她必须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亲手结束掉一切!
雨声如注,天地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珩发抖的身子渐渐停止了颤抖,她撑着树干站起身,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脸色苍白而冰凉,从骨子里觉出一股冷意。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一步一步向城中走去。
**
京城的街道上,大雨滂沱。
摆摊的娘子手忙脚乱地收着摊子,嘴里一边骂着这鬼天气,一边把碗筷往筐里扔.不远处,一个麻衣步鞋的男子抱伞,踏着雨花小跑过去,撑开伞,全罩在她头上,伞面歪着,男子自己半个身子淋得透湿,傻笑道:“娘子,下雨了,我来接你回家。”
娘子瞪了他一眼,“傻笑什么!今日只卖了十文钱!
男子笑呵呵打着伞,与女人抱怨着一道并肩走远了,身影逐渐消失在街头。
有人踩着水花急匆匆往家跑,有人在屋檐下看这瓢泼大雨,有人撑着伞跑出来接人。
到处都是热气腾腾的,人人都有来处,有去处,有人等,有人疼。
苏珩站在长街中央,茫然无措,一时不知身处何处,亦不知,该去往何处?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耳边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笑,有人在骂。那些声音从她身边流过去,像隔着什么,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推着车从她身边奔过,车轮溅起的雨水泼她一身。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睫,流过苍白的脸,从下巴滴落,青色官袍湿透了,贴在她单薄的身上,沉坠而冰冷。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跑了。
她好冷,只有冷,从里到外,冷透了。
她慢慢地往前走。
她麻木地、像一只孤魂野鬼,在这热闹的人间游荡。
她的步子很慢,很轻,雨水灌进鞋底,脚底已经冷得透骨麻木。
街边的店铺点起灯,暖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有人在里面说笑,有人在里面骂孩童,有人在里面喊“开饭了”。
那些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她一个人淋着雨,走过那些光晕,走过那些笑声,走过那些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再也不会有人在原地等她回家。
不会有人为她在夜里点一盏明灯。
不会有人对她说:"我的珩儿,你可知你出生那日,为何娘给你取字为珩?珩,乃宝玉,你是娘亲的无价之宝。”
再也不会有人一直坚定地保护她,爱怜地看着她,“哥哥,永远不会抛下晗晗。哥哥永远,是你的退路。”
她走上这条注定黑暗而孤独道路,便早已无路可退……
她只能在暗夜之中孤身前行,一直向前走,一直走……
走到夜深人静,她站在了“苏府”门外。
“吱呀”一声,她伸手推开府门,真的很安静。
她垂着眼睫,一步步向前迈步,突然,她愣住了。
夜色之中,细雨霏霏。院中那条小溪上,竟飘着盏盏河灯,暖黄的光透过粉白的纱罩,映在潺潺流水上,碎成点点浮金,河灯一路铺向厢房,蜿蜒如星河坠落人间。
廊下竹声沙沙,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一个人撑着一柄油纸伞,静静立于屋檐之下。
那人身材高大欣长、身姿如松,着一身墨色常服,看不清面容,只有滴落的雨珠顺着伞沿串成线滑落。
苏珩站在庭内,浑身湿透,泥泞满身,像一个误入人间的孤魂野鬼。
那人缓缓抬起伞,伞沿抬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陛下。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湿透的发丝,滑向她脸上的泥泞,滑向湿漉漉的青袍,最后落回她那双疲惫至极、湿润又清冷的眼睛。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