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郑屹已赫然站起来,匆匆疾步而出。

    甚至,看也未看身后的慧妃一眼,仿佛,忘掉了她这个人。

    郑屹一路疾步至池边,惊慌失措的内侍婢女跪了一地。

    厉峥单膝下跪行礼:“陛下。”心下却十分诧异:苏珩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落水,陛下竟亲自匆匆赶来,看来传闻苏御史颇得圣宠,今日所见,传言非虚。

    郑屹却是看也未看厉峥一眼,径直走向跪了一圈的内侍婢女问道:“苏御史呢?”

    “回……回陛下,苏御史她……沉下湖去了,奴才,奴才没找到……”一个浑身湿透穿着藏蓝内侍服的小太监声音颤抖道。

    “废物!”郑屹抬脚对着那小太监胸膛就是一踹,小太监飞出数丈远,伏在地上咳血,“全给朕滚下去找!”

    “是,陛下!”

    “诺!”

    太监宫女齐齐应声,紧接着湖水中响起一片“噗通”“噗通”跳水之声。

    紧随其后跟来的慧贵妃,恰巧看见这十几名宫女太监齐齐跳湖的场景,更是惊呆了:“这是在干什么?陛下……”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噗通”之声!

    一抹欣长的黑色身影突然疾步奔入湖中。

    厉司使他……竟然跳湖了!!!

    “厉大人!”

    “厉大人!”

    贵妃妃惊住了!身后跟来的太监宫女也骇住了!

    郑屹面色阴沉站在池塘边,眉头紧皱,突然,瞥见池水中漂浮青袍一角,他大步疾步行至池边,伸手探入冰水,一把抓住了正在下沉的苏珩手臂,一把用力将她拽起,单臂搂着她腰间湿淋淋的青袍拖上岸。

    苏珩浑身湿透,青袍紧贴,更显身形单薄,面色青白,长发凌乱贴在额前颊边,狼狈脆弱至极。

    郑屹立刻拿起池边地上的黑色大氅,将她紧紧裹住,横抱而起。

    他这才抬眼看向岸边不知何时上岸,一身湿衣的厉峥,眼神里的怒火暗沉,“厉司使,你好得很。”

    厉峥跪倒:“臣……”他想说“试探”,想说“疑心”,但在郑屹的怒视下,所有话都堵在了喉间。

    方才他跳入池塘之中,沉入水下几尺才抓住苏珩的衣袍,从水底把她整个身子向上托起,她才得以浮出水面被陛下所救。自己本是存了试探之心,只是现在看来,这苏珩似乎真的一点水性也无。那此人的身手,到底是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还是心狠手辣的伪装?

    现在,似乎一切,都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连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郑屹不再看他,打横抱起几乎冻僵的苏珩,转身疾步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退下!无朕传召,不必再入宫。”

    寒风掠过池塘,厉峥独自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眸光定在苏珩从郑屹肩头无力垂下、仍在滴水的手腕,还有那纤长冰冷的指尖。

    那手苍白,纤细,是一双养尊处优读书人的手,方才他试探一触之下,掌心却竟然没有半分薄茧。

    那凶手,以射杀、匕刺行凶,绝对是长年持刀练箭的练家子,甚至,已经达到了专业杀手的境界。一个长年习武之人,手心、指腹不可能没有薄茧。

    他眉心紧拧,仿佛陷入了一个迷瘴:苏珩,他的手中,为何会没有?

    竟然一丝破绽也无。

    不说习武,哪怕是读书人练字的茧,也没有。

    原本可以令他打消疑虑的点,此刻却让他觉得更加可疑。

    为什么……这个人身上,会没有一丝作案的痕迹?

    **

    郑屹一把将苏珩横抱而起,大步穿行,一路所见宫婢、太监、侍卫,皆惶恐低头,一路下跪,不敢抬头直视。

    跨入御书房东侧厢房,厉声道:“传沈院判!快!”

    小太监慌慌张张领命就要离去,“等一等”又被一声低喝叫停了脚步,“算了,换人打一桶热水进来。”

    “拿归元丹来。”

    “喏。”侍女低声应答,匆匆而去,没一会儿,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梨花木药盒而返,在厢房龙塌之侧双膝下跪,两手高举梨花木药盒。

    郑屹将苏珩小心翼翼地放在铺着明黄绸褥的龙塌之上,把她的后脑搁在金丝软枕之上。

    见她面色惨白,双唇紧闭,几缕湿发紧贴脸颊。

    他伸手拿过归元丹塞入她的口中。

    俯身而下轻贴她的唇瓣渡气,用力捏住他的下颌一抬,强迫她吞咽下去。

    “陛下,热水来了。”

    两名小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桶,放在厢房中央,热气蒸腾,白雾缭绕。

    “都退下吧”他低低应了一声。

    “喏”厢房内,所有的太监宫女齐齐应喏,弓着身子垂首低眉屏住呼吸缓缓退了出去。

    厢房很安静,只有弥漫的白汽。

    方才随众而入,站在厢房角落的慧妃,透过朦胧缭绕的雾气,竟然看见,那个尊贵冷漠,深不可测的陛下,竟然缓缓地在床榻一侧坐了下来。

    他凝视着床上那人,低低叹了口气,竟是伸手摸向床榻昏迷那人的靴子,缓缓摘下……

    陛下他……竟然给那人脱靴?

    陛下是何等尊贵,何等威严,又是何等冷漠无情!

    她在他身边近十年,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柔情,只除了……除了……

    慧妃眼前模糊,白雾缭绕,有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当年,六年前,陛下还是朔王之时。

    **

    那一天,燕京难得没有飘雪,雪后初霁。

    燕京城万人空巷,挤满了迎接凯旋之师的人潮,喧嚷鼎沸。

    “朔王殿下班师回朝了,听说他前几年,曾一路攻克大昱十二州呐,边境线直退三百里,真是我们北燕的战神呐。”

    “对啊,我也听说了,这一次,咱们朔王打得西陵也落花流水,滚出云城了。”

    “少年英才啊,听说咱殿下,才二十五呢,这些年一直都在外打仗,王妃都还没功夫纳。”

    她被崔有乾拉出来看热闹,立于街市阁楼之上,崔小爷扯着发育期的公鸭嗓,骄傲指着长街中央道:“快看,那是我表哥,厉害吧!”

    她本很是不屑,她陆静婉是谁?大燕朝手握重兵的大都督陆羁之妹,平日里与她往来的,也都是内阁首辅次子崔有乾这等高官贵族,对她示爱的名门公子、王公贵族如过江之卿。

    她顺着崔小爷的手指随意一瞟,却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御街大道上,一匹战马通体墨黑、唯有四蹄雪白,当它着它的主人缓缓步入视野时,一种奇异的、近乎敬畏的寂静,竟如潮水般,从最前方开始,层层向后蔓延开来。

    街道两侧百姓跪俯而拜。

    他一人独骑走在军队前列,黑甲墨马,脸庞轮廓分明,犹带尘沙,唇线抿得很紧,背脊挺拔如松,控缰的手稳如磐石。

    他二十出头,却不见半分少年人的单薄,只衬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冷硬。

    周围阁楼欢呼震天,他却没有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可那股经铁血淬炼过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以及掌控千军万马、杀伐决断后的沉沉气势,已如无形的壁垒,将他与周遭的一切温软喧嚣隔绝开来。

    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雕花木棂,她见惯了兄长麾下名将,在她心中,当世英杰当如阿兄那边年少成名,权倾朝野,狂傲不羁,可那人……他与阿兄不同,他给人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属于男人的冷硬。

    他经过窗下,毫无征兆地,眼锋倏然抬起,隔着遥远的距离与蒸腾的尘土,那目光如冷电,一掠而过。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一种陌生的悸动猛地攫住了她,沉静面容下,心跳如擂鼓。

    他却很快移开了视线。

    那一眼,常常反复在她的梦中惊现,让她在每一个难眠的夜里独自辗转。

    自那一次见面之后,便是两年未再相见。

    此后,她一直暗自留意着他的消息,直到有一次,崔有乾告诉他,要去朔州拜访他的表哥。

    她心中一动,以欣赏北境风逛、游玩打猎为由,随他一同前往。

    在朔王府,她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

    她随崔有乾在朔王府小住半月,却很少能有机会和他说上话。终于,那一日,他自军营返回王府,她借机前去书房拜访。

    她知道,如今储位之争愈发激烈,如他这样的男人,绝对不会甘居人下。

    她精心装扮,描眉点唇,款款步入书房内,微顿行礼。

    书房很安静。

    昏黄的光影下,她偷偷抬眼打量。

    油灯影影绰绰,他一身黒袍玉冠,端坐于沉香书案之后的太师椅上,剑眉微蹙,悬笔而书。

    他比两年前更成熟了。

    他没有说话,书房边安静得透露出一股压迫感。

    她只好先开口,她微微直起腰,站起来,柔声道:"这几日,借住府上,叨扰王爷了。"

    半晌没得到回应,她又轻轻温柔一笑,试探道:"家兄令静婉向王爷代为问安。"

    掌燕国三十万兵马,当朝大都督的问候,总不会置之不理。

    他却是眼皮也未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嗓音低沉,隐隐透露出一股冷漠。

    透露着一种上位者的心不在焉,或者说毫不在意。

    这却恰巧激发了她的胜负欲,越是冷漠强硬高高在上的男人,她就越是想要征服。

    于是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其实,静婉此次前来朔州,是想亲口问王爷一句话……”

    "哦?"微音微调,他垂眸扫过军报,状似无意地问。

    她缓缓向前一踱了一小步,轻声道:“静婉想问王爷,愿不愿意,做我的同路人。”

    高傲如她,绝对不会说出,我倾慕王爷这种话的,即使问出这个问题,她亦是带着有几分自满和把握的,做她的同路人,亦暗示着与手握三十万兵权的大都督结为同盟,亦代表着,在储位之争上的压倒性优势。

    而此时的朔王,需要这种助力。

    她的话音一落,书房瞬间安静了一刻。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起黑眸,看向了她。

    他没有表情,盯着她的时候,眼神却极具压迫性,带着一股子审视的味道。

    她心中一抖,情不自禁想要后退半步,被硬生生止住。

    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令人窒息。

    她挺直脊梁,深吸一口气,亦然抬眸望向他,声音温柔而冷静:“静婉愿嫁王爷为妻,结两姓之好。王爷……以为如何?”

    半晌,他嗤笑一声,嗓音透露着一股令人难以接近的疏离:“陆姑娘,你凭什么以为,本王会娶你?”

    “还是你认为?我郑屹没有他陆都督三十万大军的扶持,便无法成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一慌,急忙辩解。

    他却再也不看她一眼,冷冷道:“出去。”

    声音沉而稳,透露出一种压迫逼人的气势。

    她低下头,不敢多言,缓缓退了出去。

    她自小骄傲,不堪被恋慕之人如此冷眼相待,眼泪已是忍在眼眶。

    失魂落魄,走至王府后院回廊,倚柱望月,心中愤懑,又隐隐后悔委屈,今日不该如此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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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正感伤怀,欲转身离开之际。

    突然,“哎呀”声音娇俏软糯。

    她听到了花园池塘边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我的鞋掉进去啦。”那小姑娘大约十二三岁,穿着青色碧罗裙,裤腿微挽,露出纤细白嫩的小腿,正赤着脚在池塘边戏水。

    她背对着她,她看不清她的长相,但只是一个背影,便足够惹人怜爱。

    说着,她竟伸腿浅浅一探池水,似乎打算下水,竟似要弯腰去捡。

    “哎……”她正要出声提醒。

    突然,一道低沉的嗓音传开:“你不要命了?”

    她一怔。

    边看见一身黑袍玉冠的男人匆匆而来,长臂一揽,把小姑娘拦腰抱回池边山石之上,放好。

    “这么冷的天,还玩水?”他站在山石旁边,板着脸训她。

    小姑娘没答话,好像害怕了。

    他也不说话,竟然蹲下身去,找到丢在岸上的罗袜,一手握住了她的脚踝,垂眸正准备给她穿袜子。

    突然,小姑娘白皙的嫩足在池塘水中撩动,白色水花四溅,池水溅了他一脸。

    小姑娘娇俏地笑起来,很开心。

    “顽皮!”他骂了一声,也不嫌弃,捉住她的脚在他的衣袍上擦了擦,他握住她的脚,给她穿罗袜,嗓音低沉:“小心着凉了。”

    她却是蹬掉了罗袜,撒娇道:“我不爱穿”。

    他站起来,盯着她,没说话。

    男人背影高大,宽肩窄腰。

    陆静婉方才体会过,他不说话的时候,气势摄人,被她盯着,很可怕,他一定要发怒了。

    那小姑娘却仰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穿不穿?”男人嗓音低哑带着压迫。

    “不穿。”

    他冷冷地盯着她,二人在沉默中对峙。

    突然,他一把将小姑娘拦腰抱起,大步走向不远处的石桌,一把把她放在石桌上。

    两人低语片刻,不知说了什么,那小姑娘似乎很是委屈地哭了起来,对着他又打又踢又踹!

    突然,男人倾身而下,左掌禁锢在小姑娘脑后,低头吻住了她。

    “唔唔……"”小姑娘轻叫两声,小腿微踢,却被他右手手掌一按紧紧压制住。

    那晚月色真美,宽肩窄腰,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石桌前,一手压着小姑娘的脑后的长发,一掌压着她的膝弯,往自己的腰部一带,高大掀长的身影俯下去,低头深深地吻着她。

    月光浅碎的光影投射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阴影处的冷硬轮廓,显得更加禁欲。

    渐渐地,小姑娘不叫唤了,小腿也不乱踢,她轻轻地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他似乎起了爱怜之心,不时在她的睫毛,眼睛,鼻子,嘴唇轻啄一下,低声道:"回去。"

    小姑娘娇娇笑起来,声音软软糯糯:"鞋子丢了,不想走路,你背我呀?郑屹。"

    她竟然叫他郑屹!

    普天之下,谁敢直呼朔王姓名!

    可是他竟然一点也没生气。

    男人转身,背对她撩袍蹲了下去。

    她一跃而上,跳至他宽大的背脊,笑意盈盈。

    他起身,背着她,一步步慢慢地向远处走,少女搂着他的脖颈,嫩藕一般的小腿在空中轻荡摇晃。

    那天的月色很美,很温柔。

    注视着这个美好的画面,陆静婉的一颗心,却直直坠入深渊。

    酸涩又嫉妒,还有着深深的不甘。

    那人于千里之外不苟言笑的男人,原来在那个小姑娘的面前,竟有这样少年心性的一面。

    后来,她终于知道,这个小姑娘,叫珩儿。

    珩,王之珍宝也。

    珩儿……珩儿,她曾如此嫉妒的人。

    那个被他捧在手心娇宠养大的小姑娘,绝不是眼前这个苏珩!

    可是这画面,与当日何其相似,如昨日重现,让她陆静婉,如何忍受?

    苏珩……他是一个男子!

    **

    “慧贵妃,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缭绕蒸腾湿润的雾气中,男人低沉带怒的声音想起,带着一丝不耐:“还是说,你想留下来……看朕为苏御史沐浴?”

    雾气弥漫了她的眼睛,陆静婉感觉心脏一扯一扯阵痛,双眸微湿,她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稳住情绪,低声道:“臣妾……告退。”

    然后一步步后退出去,转身走出厢房。

    在一干太监,宫女同情暗自打量的眼神中,挺直脊背,换上温婉得体的温笑,一步步,艰难地、缓慢地走出御书房。

    她麻木地一直走,经过池水,假山,御花园,一直走到凌波宫。

    一入寝宫,她淡淡道:“都下去。”

    宫婢互看一眼,缓缓再退。

    “吱呀一声,”寝宫宫门一关,她双腿瞬间瘫软,直到双手扶在梨花桌上,才堪堪止住下跌的身体。

    她一把挥开桌上她精心准备的精致菜肴,“哗啦啦”青花瓷碗碟全部碎裂在地。

    她又拿起一个花瓶重重摔下,“砰”地一声,五分四裂。

    她强自忍耐下浑身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鹅蛋小脸上云鬓散乱簪子摇摇欲坠,她双手撑着桌案,低低一笑,泪水却在瞬间夺眶而出。

    为什么……她花了十年,在他被背叛,孤立无援之时,举全族之力助他夺位,到如今,竟然连区区一个男宠都不如!

    她不甘心,不甘心呐。

    细细的手指紧紧扣在雕花木桌上,红色丹寇折断,她轻轻念出了一个名字:“呵……苏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