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讶异片刻,略感犹豫,却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随杜子腾自墙壁空门而入。

    石阶幽深,蜿蜒向下,行至百步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华美石窟,穹顶高阔,无数火把在壁龛中燃烧,将此处照得亮如白昼。

    此窟与楼上的奢靡截然不同,是另一种赤裸的繁华。

    众人步入其中,只见环绕大厅的岩壁的皆雕刻精美壁画,被开凿成上下三层的环形回廊与包厢。

    见众人脸上震惊之色,杜子腾嘴角带笑,一路引众人徐徐前行,一边缓缓道:“此窟名为销魂窟,人的七情六欲,在此处,都能得到释放满足。”

    苏珩向前方一看,却见巨大的铁笼中,两名仅着褴褛皮裤的大汉正以短刀匕首搏命,怒吼与刀刃入肉的闷响,激起围观众人狂热的呼喝。

    杜子腾顺着苏珩的目光一看,解释道:“此乃斗兽笼,输定可定生死。”

    然后他抬袖指了指石窟二层,众人目光上移,只见一个个悬挂纱幔的洞窟包厢,依稀可见人影浮动、姿态各异。

    “此乃,温柔洞。”杜子腾促狭一笑,低声道:“洞中不仅有温泉池、软烟罗榻,最得客人喜爱的,是从西域重金购来的幻药,可召美人入内,于悬空小台上,翩然独舞,极尽销魂之事。”

    沈清浔俊脸微红,小声道:“子腾兄,你我相交数年,竟不知你有此等癖好。”

    一路目眩神迷,归宁侯凌厉的眉眼渐缓,略有兴奋之色,伸手拍了拍杜子腾的肩,笑道:“杜公子年纪轻轻,竟然经营着如此庞大的产业,真是叫本侯刮目相看啊。”

    杜子腾一笑:“不过供贵人消遣罢了,侯爷若有兴趣,不妨常来,照顾照顾鄙人的生意。”

    苏珩一路紧随众人身后,暗自打量四周,心道:原来杜子腾除了明面上的酒楼珠宝生意,竟暗中经营着这样庞大的一座供燕京官员、贵族赌博、狎妓、猎奇的地下暗窟。

    杜子腾引着他们,穿过这沸腾的人群,来到一处略高的石台,石台是上是一个拱形物体,被罩上红布,两步壮汉守卫两侧。

    石台下方是一张长方形赌桌,铺着猩红绒布,此刻已聚集了不少人,筹码堆成小山,庄家的唱报声此起彼伏。

    苏珩扫视过去,见赌桌周围虽人山人海,却是人人皆衣着华丽、非富即贵。

    “子腾兄,这又是在做什么?”沈清浔问。

    “今日压轴,”杜子腾望向略高的石台,伸手一指:“乃是一桩罕见的‘祥瑞’。”

    “祥瑞?”

    “若以此物进献,必能博得位重之人的赏识。”杜子腾道:“若要得到祥瑞,则必须在揭开帷幕的首次赌局,赢得在场所有人,便可其所有。”

    “原来如此。”沈清浔道:“难怪此处如此多贵族竞赌。”

    杜子腾看了一眼众人,语调带着引诱,“侯爷,沈兄、苏大人,要不要儿也玩一把?”

    归宁侯扯起嘴角一笑,略带兴趣,沈清寻则是轻轻摇头。

    “你呢,苏大人?”

    “苏某,不善此道。”苏珩淡淡道:“诸位尽兴便可。”

    “如此,苏兄、沈兄,不如一齐前来观战吧。”杜子腾话落,便引着归宁侯走入人群之中。

    突然听得那边爆发出一阵喝彩之声。

    苏珩立于人群之外,抬眸看去。

    却见石壁昏黄的烛火下,长长的赌桌之后,一个男子紫袍松披,斜靠在后方一张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榻上,手中把玩着玉扳指,眼帘微垂,仿佛周这场狂赌已然乏味。

    是他……陆羁。

    苏珩一怔,他竟然,也在这里。

    苏珩思索间,杜子腾已带着归宁侯挤入人群,在赌桌左右两侧坐了下来。

    “还差一人,还有谁?”

    正待此时,突然一阵击鼓之声,从高台之上传来,众人目光皆被吸引而去,齐齐投向石台之上。

    一个精瘦的管事上台朗声道:“诸位贵客,今日的压轴珍宝,白狐献瑞,此狐灵智已开,可懂人语,赌胜者赢!”

    话音一落,红布被两名壮汉猛地揭开。

    一个巨大的、打造精巧的包金铁笼里,一只通体雪白的尖耳白狐蜷缩着趴在笼内。

    周围看客议论纷纷,一贵公子道:“这白狐的皮毛可真漂亮啊,看它的身形,竟然足足有一个人那么大。”

    另一人道:“听说还能听得懂人话呢,听命而行,真是有趣极了,我得赢回去,讨我那美人儿欢心。”

    苏珩不欲再听,穿过人群转身欲走,经过那笼子时,突然,那灵狐用前爪在地上反复抓挠,浑身因白毛抖动,口中发出“呜呜”叫声。

    苏珩脚步一滞,刹那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冥冥之中召唤着她。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向那只白狐。

    狐狸头顶一对尖耳竖立,眼睛满含泪水,懵懵懂懂,尾尖无意识地轻颤,口中呜呜哀唤着。

    苏珩头皮发麻,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左手手指轻颤。

    这哪里是一只白狐,那是活生生的人,被做成了祥瑞!

    细看之下,这分明是人面狐身,只不过通体白白色毛发覆盖,远望似白狐罢了!

    那“白狐”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口不能言,又似懵懂孩童,浑浑噩噩。

    那是……那竟然是……!

    苏珩的心抑制不住地颤抖,全身冰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平静,冷然高声道:“我赌。”

    “我赌。”冷淡的声音穿越人群而至。

    众人纷纷回头,侧目而视,却见一青衫少年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步步向前走来。

    看戏的众赌徒纷纷为少年让开一条道,见他走向赌桌另一头站定。

    陆羁的目光,掠过吵嚷的人群,看向一身青衫磊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苏珩。

    “哦?”他饶有兴趣地挑眉道:“苏公子,也要赌?”

    “是。”

    “苏兄,你来得正好,正好缺你一个!”坐在赌桌另一侧的杜子腾道:“老规矩,两张定输赢。押钱、押地、押人,都行。”

    杜子腾哗啦洗着三十二张乌木牌九,“方才陆都督压了宝刀一柄,侯爷压了地契十张、我压了金锭千两。”

    “苏兄,你押什么?”

    “我没钱。”苏珩声音平静。

    “切”周围陡然爆发出一阵嘘声,“没钱赌什么赌。”

    “我看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销魂窟什么时候连这样的穷鬼都能混进来了?”众人不屑、鄙夷地上下打量苏珩,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在一片吵嚷声中,苏珩面色平静地看着杜子腾,“你方才说,押钱、押地、押人都可以。”

    “呃……是这样”杜子腾傻傻点头。

    苏珩将右手平放桌上,“赌这只手,可以吗?”

    周围倒吸一口冷气!

    “妈呀!这个人竟然要赌自己的手!”

    “真他妈疯了吧,刚才这么多人,没一个能赢得过那个什么陆……公子的。”

    “哎呀呀,真他娘的刺激,今天没白来啊,你们别挡着我看牌啊!”

    杜子腾傻掉了,正犹豫间。

    “可以。”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是陆羁,他说……可以。

    陆羁垂眸,盯着长桌上那只手,腕部清瘦,五指纤细,手背白皙,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苏公子,请。”

    牌局开始,杜子腾坐庄家,正欲掷骰。

    “且慢。”归宁侯突然出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威严,却让窃窃私语瞬间消失。“玩牌九,太慢。玩‘小牌九’,一局定输赢,如何?”

    所谓小牌九,便是四人各领两张牌,直接比大小,简单,暴烈。

    “这样好,够刺激!”杜子腾道。

    陆羁拿起桌上两枚骨制骰子,把玩片刻,目光却落在苏珩脸上,道:“苏公子既然赌一只手……”。

    随即,在满桌人注视下,他竟直接伸手,稳稳覆上了苏珩平按在桌上的右手

    他的手宽大、干燥、不容抗拒,完全包裹住她的。苏珩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但未挣脱。

    “这第一把骰子,”大都督声音带着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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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控一切的平淡,“让本都教你来掷。”话音未落,他已带着她的手向上一扬——

    两枚骰子滚落桌面,旋转,停住。

    五点,三点,共八点。

    杜子腾做庄家,立刻从自己位置逆时针清点:“一、二、三……八。”手指最终停在苏珩面前。

    “从苏兄开始,依次分牌。”他宣布。

    牌分到四人面前。

    杜子腾先亮明牌:一张红头六。

    他嘴角压了压,没全笑出来,但眼里稳操胜券。

    侯爷跟着亮牌,是张地牌,点数不小,他点了点头。

    轮到苏珩。她翻开,一张四点“鹅牌”,最小的那种。桌边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陆羁最后亮牌。他没急着翻,两根手指拈着牌角,在桌上“嗒”地一扣,再掀开。

    一张天牌。

    侯爷沉默不语。

    杜子腾这笑着调侃:“都督这手气,没法玩。”

    陆羁没理他,看着苏珩:“苏公子,你这牌可有点难看了。”

    苏珩没接话。

    “加点注?”陆羁身体往前靠了靠,声音压低,“我要赢了,你不仅那只手留下,人也留下。你要赢了……”他顿了顿,“东西你带走,另外,我许你件事。”

    “好。”苏珩说。

    “开牌吧。”陆羁往后一靠。

    杜子腾迫不及待翻开暗牌,一张杂五,配他的红头六,不上不下,普通点数,他脸色顿时一僵。

    侯爷的暗牌是张人牌,配上明牌地牌,算是不错,但在天牌面前,不值一提。

    所有目光聚向苏珩。

    “苏公子。”陆羁敲了敲桌面,示意她开暗牌。

    她手按在暗牌上,指尖在牌背极轻地一抹,然后翻开。

    丁三。

    和她面前那张四点鹅牌,正配成一副丁三配二四,至尊宝。

    “通杀。”旁边观战的人群惊呼出声。

    桌上霎时死寂。

    杜子腾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不可能!”他嗓子都哑了,“我码的牌!丁三……”他猛地刹住话头,没敢再说。

    他洗牌时,明明把丁三放在了最底下!

    陆羁没理会他。这位爷垂眼看了看自己那对通杀的天牌,又抬眼看了看苏珩那副唯一的至尊,原本一直放在桌沿轻叩的手指,慢慢停住。

    侯爷则死死盯着苏珩的手。

    苏珩收回手,袖口平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杜子腾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死死盯着那副牌,又猛地扭头去看桌边剩余的牌堆,像是想从里面盯出另一个丁三来。

    陆羁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很好。”他说。

    他没再看牌,目光落在苏珩脸上。

    “杜公子,”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杜子腾一哆嗦,“你这洗牌的手法,还得练。”

    杜子腾脸色由白转青,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羁已经站了起来。他没管桌上那堆筹码,也没看其他人,只对苏珩微微颔首。

    “苏公子,”他说,“你赢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沉:

    “赢得漂亮。”

    苏珩依然坐在原处,面上不惊不怒,只是缓缓站了起来。

    她无视众人的目光,径直朝台上走去,她一身青衫,站在金笼之侧,转头远远看向赌桌上的杜子腾,冷然道:“赌注,我可以带走了么?”

    “打开”杜子腾抬手,两名壮汉闻令打开金笼。

    苏珩俯身而入,将那尖耳白狐缓缓的费力地抱入怀中。

    白狐“呜呜”叫唤两声,乖巧地蹭了蹭她。

    她双手抱起白狐而出,转身朝外走去。

    陆羁侧身让路,却在苏珩抱着白狐经过时,俯身而下,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

    “苏公子,这手换牌的功夫,比你的箭术,更让本督……印象深刻。我们,来日方长。”

    苏珩脚步一顿,背脊僵硬,却没有回头,径直步入通往地面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