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夹道,碎雪扑面。

    靴底踩在宫道新雪枯枝上,发出咯吱声响。

    苏珩抬目望去,远处重檐金瓦托着厚厚的积雪,被冬日暮光一照,整片檐脊便淌下熔金般的光。

    她缓缓踏上殿门前九级丹墀,那两扇紧闭的朱门便在金光与雪色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杨德顺躬身在门前止步,苏珩独自跨门而进。

    苏珩撩袍,伏地而跪,哑着嗓音道:“下官监察御史苏珩,拜见陛下。”

    却迟迟没有声音传来,偌大的御书房,只有奏疏纸张翻动的“沙沙”之声。

    苏珩只好保持着五体投地地姿势跪着,一身青色官袍更衬得她身形清瘦。

    铜纹龙首刻漏口中衔着一颗铜珠,每隔一个瞬息,便吐出一滴冰冷的水珠。

    “嗒”的一声,击在漏壶中声音清冽、短促,然后是漫长的死寂。

    更漏声嘀嗒,斜阳的日光投射在书房一角的残影渐渐黯淡。

    苏珩双膝沉沉叩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渐渐发麻,她腰背酸痛,脖颈微酸,撑在地上的手臂渐渐失力。

    但她却依然沉默着,一动不动。

    不知跪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男人威严低沉的问话:“苏御史,可知朕为何罚你?”

    苏珩一默,额头叩在冰凉的手背之上,垂首答道:“微臣有罪。”

    “何罪?”

    “臣有三罪,不敢自恕。”少年声音清冷,在空旷殿宇中冷然回响,比龙首铜漏的水珠更清晰。

    “其罪一,失察枉法。臣身为风宪之臣,见猎场以活人为靶、公卿嬉笑竞猎,视人命如草芥。”她抬起头,目光看向御座,“然臣当日所为,竟止于随众而行,虚应此事。”

    “臣明知其责,不履其职;目睹其恶,不行其权。怠其职守,非仅愧对官袍,更是辜负陛下相托之重,令监察二字蒙尘,枉负御史风骨。”

    她重重叩首,声音斩金截玉:“其罪二,蔽塞圣听。崔小爷横死,臣虑及勋贵盘结,未敢即刻驰奏天听,致陛下耳目迟滞。此非不知,是怯其权责,有负陛下信重。”

    话音落,她伏身再次一拜,以额触地。

    “还有呢?“

    苏珩眼睫低垂,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一句:“其罪三,辜负圣恩。臣蒙圣恩破格简拔,忝居其位,本当如履薄冰。然臣身陷牢狱,致朝议哗然,使陛下圣明蒙尘,有损君威。”

    言毕,她屏息,伏地不起。

    殿内死寂,只余铜漏声声。

    头顶沉默半晌。

    “过来。”一贯霸道的命令,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

    他说……过来。

    他……并没有赦她起身。

    苏珩犹豫片刻,只能微微直起身,以一种屈辱的姿势,双腿并拢,缓缓膝行至御案一侧,跪坐于龙座之旁。

    她恭谨地低头垂眸,视线刚好只能瞧见龙座之下,黑色金爪龙袍垂下的一片衣角。

    “苏大人,倒是躬省自身,感悟深刻得很。”头顶传来帝王低沉中带着一丝嘲弄的嗓音,“可惜,没有一句,令朕满意。”

    苏珩垂首看地,沉默不语,像一只乖乖听训的小狗。

    突然,她的下颌被一只大手狠狠掐住,被迫抬起。

    她不得不被迫仰起头,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仰视这个主宰她此刻性命的男人。

    他掐住她的下巴,黑眸隐隐压抑一丝怒意,沉声道:“”苏珩朕说过没有,你要做官,朕便允你做官。可朕不准——”

    “你将自己置于险境。”

    苏珩一怔。

    他仍然掐着她的下颌,厉声训斥:“镇卫司是什么地方?你也敢进?”

    “今日若朕不召你,苏御史可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苏珩目光怔怔的,直视着这个帝王。

    不得不说,他很英俊,轮廓深邃,眉若刀削,鼻梁高挺,不经意间,隐隐透露出一种不羁少年经历岁月沉淀后内敛的男人霸道,以及独属于帝王的独断。

    即使已经看过很多次,她依然有时会有片刻的失神,混沌。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

    淡淡的浅瞳色,夕阳余晖洒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恍若琉璃。

    这双眼睛……

    他看着,顿时心软了。

    他松了掐住苏珩下颌的手,收回目光,重新审阅起御案之上的奏章,一边拿笔批阅,一边淡淡道:“可知错了?”

    “下官……知错。”苏珩乖乖回道,重新低下头。

    皇帝垂眸,余光淡淡一扫。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苏珩苏大人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清瘦,背脊笔直,垂着脑袋,乖巧地跪坐龙座之侧。

    “研墨”。他淡声吩咐。

    苏珩得了令,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终于彻底直起身子,缓缓地从地板上站起来。

    行至御案之畔,侧身而立,左手三指轻拈,挽住右臂略显宽大的青色官袖,露一截皓腕,右手执墨锭徐徐研转。

    玄砚中墨色渐浓,与她低垂的眉眼,一同沉入御前的静默里。

    他一边批阅奏折,一边问道:“在镇卫司,可有受伤?”

    镇卫司,天下刑讯最苛之狱,入镇卫司者,不脱层皮,是出不来的。

    苏珩沉默片刻,正待回答:“臣没有……”

    话未出口,腰上一紧,腰腹间被一只长臂一圈一锢,膝弯一软,便坐在了皇帝的左腿之上。

    苏珩心中一跳,欲要起身离开。

    却被左掌牢牢禁锢,坐于男人左膝之上,不得脱逃。

    “陛下……”

    “卿卿的口中,没有一句实话,”苏珩耳后一痒,男人低沉的嗓音微热:“卿,有没有受伤……朕会亲自检验。”

    说着,左掌便从青色官服衣襟口探入进去,粗糙的指腹一寸一寸在腰间游走……

    苏珩执墨锭的手指一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帝王头戴冠冕,黑色龙袍披身,眉目硬挺,腰背笔直,双腿大敞,怀中抱着一个眉目清丽的少年,大掌带着炙热的温度,检查着严谨青袍下柔软的身子,一寸寸,从腰腹顺着背脊,摸索着细小的伤口。

    而他的右手,却仍然执笔而书,眉目沉肃地批阅着奏折。

    苏珩眼神微移,看向他执笔的手,顺着落笔的方向而视。

    突然,目光定在了那本奏疏之上。

    只见那本奏疏之上赫然写着:

    臣劾奏监察御史苏珩戕害人命、败坏纲纪事。臣闻,风宪之官,当为百僚表率,执律如铁。今监察御史苏珩,身负纠劾之责,却行豺狼之暴,臣请历数其罪,伏乞圣裁。其罪一:虐杀无辜,有辱官箴……

    此人历数她十三条大罪,其言辞锋利、口诛笔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最后叩请陛下即刻革去她的官职,押送诏狱受审。

    目光下移,她盯住落款处,督察院左都御史,严正。

    “呵”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见苏珩一直盯着那本奏疏,皇帝低声调侃道:“看来苏大人,却是一贯,不会讨上官的欢心。”

    苏珩垂眸,心中一叹,虽然早知会被弹劾,但被自己的顶头上司参奏,那感觉,却又不一样。

    见她不语,皇帝突然一把她抱起,将她置于双膝之上,将狼毫塞入苏珩手中。

    她被他圈在龙座里,身后是他温热的胸膛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一身青色御史官服衣襟微敞,官帽却不知何时滚落在地,鸦青的长发泄了他满怀。

    他的下颌就抵在她发顶,呼吸平稳,握着她的右手,指腹缓缓摩挲着手背肌肤。

    “在诏狱里,害怕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听不出情绪。

    她没有回答,身体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的手臂便收得更紧了些,几乎将她完全嵌进怀里。

    下一刻,他带着她持笔的手,伸向那方殷红的朱砂御墨。

    笔是紫毫,尖蘸浓朱,艳得刺目。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引导着笔尖,悬在那份最措辞激烈的劾奏落款之侧。

    笔锋落下。

    他的力量透过她的手背传来,沉稳、缓慢。

    在御笔的牵引下,朱红的批阅于奏疏上渐渐成形,起笔如刀劈斧斫,转折处力透纸背,收锋时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停顿。

    朱砂淋漓,鲜红欲滴。

    一个“阅”字,赫然书写在明黄的绢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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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仍握着她的手,未曾松开。温热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拂过,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

    “此事,到此为止。”

    殿内地龙火盆“噼啪”轻爆了一下。

    沉默中,暧昧在书房温热的空气中蔓延,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公公尖着嗓子高声劝阻:“崔阁老,你别急,陛下有要事再处理,容小的先行通禀。”

    立刻,一道尖细的通禀声在门外响起:“陛下,崔阁老有要事求见,在门外恭候。”

    苏珩一惊,此等情形,若是被瞧见……

    被头顶一默,皇帝冷淡的声音传来:“去侧殿呆着。”

    苏珩立刻挣脱了皇帝的禁锢,自龙座而下,俯身捡起官帽,转身闪进书房侧殿,紧紧将门阖上。

    她侧靠着门而站,附耳贴在门上偷听。空旷的大殿上,很快,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很急很重。

    “噗通”一声,来人重重一跪,跪拜而下,声音嘶哑喊道:“陛下,你要为老臣做主啊!”

    “崔阁老,何故如此慌张?”声音威严低沉。

    “陛下,臣的幼子,今晨于燕京西郊被虐杀,身中十三箭!陛下英明治下,竟有如此恶徒!实在是天理难容!”

    “哦?竟有此事?”男人声音似乎有着一丝诧异。

    崔阁老见陛下一幅公事公办,不为所动的态度,突然抬袖拭泪,老泪纵横,怅然叹息:“陛下,老臣的长子于沙场战死,只余下这么一个小儿子常伴身侧,虽然是骄纵跋扈一些,我们崔氏一族,却都是对陛下忠心耿耿,在有乾心中,陛下,是他最崇敬的表兄啊,陛下你要为他做主,为老臣做主啊!”说着又是伏地深深一拜不起。

    却听殿内,又是几声脚步响起,却是皇帝自御座而下,踩着软靴走到崔阁老身边,竟是亲自弯腰扶起了他:“舅舅,此事,朕定会彻查,不会让有乾死得不明不白。”

    言毕,高声唤道“杨德顺,进来。”

    杨公公立刻弯着腰恭谨而入。

    “传朕口谕,着镇卫司与刑部共同追查崔有乾遇害一案,缉拿凶手,十日之内,若不能缉拿归案,给朕提头来见!”

    “诺……”杨公公领命而退。

    “老臣,叩谢圣恩”

    ……

    门外二人谈话声渐小,苏珩不欲再加打探,转身朝侧殿之内走去。

    侧殿之中,靠墙处,摆放着一个供皇帝小憩的龙榻,前方靠近窗户处,则放置着一张散发淡淡香味的沉香木书案,和一把宽大的雕花太师椅。

    书案一侧的六角香几上摆放着一只宝石蓝釉花瓶,插着几支素雅的小白花,更添雅致。

    苏珩一步步缓缓向桌案靠近,行至桌前,才发现桌上竟摆放着一副素白画卷。

    她垂眸打量,素宣之上,以冷焰瀑布,火树银花为景。

    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在黑夜之中,提着灯笼的小姑娘

    画中的小姑娘,只能看见她,披着一件淡粉色的提花锦缎斗篷,一圈白色的狐狸毛领中露出一截白皙细嫩的脖子,手中提着一盏兔子纸灯笼。

    小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面容,只露出略显稚嫩的下颌。

    苏珩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伸手触摸画上那盏兔子纸灯笼……

    “谁准你碰她的?”突然,一声低沉的怒喝自背后传来!

    一阵脚步声自身后大步而来,一把挥开她的手。

    苏珩一时不备,惯力之下,手背打翻砚台,整个人竟一下被甩飞出去,“砰”地一声,额头重重磕上六角香几坚硬的一角!

    六角香几上的花瓶“噼啪”砸在地面,碎片四溅,在苏珩手背划拉出细小的伤口。

    苏珩手撑在地上,见皇帝眉头微皱,紧张地察看画作。

    想是画卷已被打翻的砚台墨水晕染,片刻之后,皇帝沉着脸一步步向她走来。

    苏珩抬眼看向他。

    望入一潭深不见底的黑色湖水,波涛暗涌。

    “啪!”地一声脆响,响彻大殿。

    苏珩还未反应回来,只觉得半张脸火辣辣的痛,然后便神情麻木。

    下巴被人捏住,抬起,

    “给朕记住,她的东西……你没有资格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