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后。

    风沙漫卷的官道上,远远地浮现出长川关青黑色的城墙,朔州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郑屹奔波数日,一路躲过十数次截杀,策马踏着滚滚黄尘,终于停在了城关之外。

    阿大勒马而停,遥遥指着城门上“长川关”几个大字,一扫连日奔波倦色,喜道:“四爷,入了此关,便到咱们朔州地界了!”

    郑屹一身黑衣,高居马上,沉默地望着不远处的城门,若他没有料错,七王的人,早在他被羁押在镇卫司时,已派人先一步出发接管朔州兵权,趁群龙无首之际,清算他郑屹的党羽。

    城内是凶是吉,尚难预料。

    两人静默间,突然,一个激动洪亮吼声从城楼更高处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是王爷!王爷回来了!快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发出沉闷而巨大的闷响,长川关那扇厚重的、青黑色的巨门,在郑屹面前缓缓洞开。

    门内,一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的中年将领,率领数十名骑兵策马驰出,此人一马当先,策马狂奔几十步之后,猛地翻身下马,冲到郑屹身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嘶哑:“王爷!末将赵猛,恭迎王爷回关!”

    他身后几十名士兵齐刷刷跪倒一片,甲胄碰撞声铿锵作响,众人齐齐高喊:

    “恭迎王爷回关!”

    呼声震天,回荡在长川关外苍茫的天地之间。

    郑屹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倒的旧部,扫过洞开的城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令人窒息的静默。

    终于,郑屹淡而平静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赵将军,随本王入城。”

    跪在地上的中年将领跪地抱拳,低声道:“赵猛领命!”随即起身上马,率先开道,高声喊道:“入城!”

    郑屹率众人慢慢策马入城,所过之处,士兵齐齐跪地。

    赵猛打马行至郑屹身侧,低声问道:“王爷一路辛苦,久未归家,末将擅自做主,方才已传话夫人在末将府中备好酒宴,为王爷接风洗尘。不知王爷可否赏脸下榻?”

    郑屹单手控马,闻言嘴角边勾起一抹疲惫的淡笑:“赵将军,有心了。”

    赵猛喜笑颜开道:“末将这就通知兄弟们晚上为王爷接风!大家伙要是知道王爷回来了!都得激动得一拳把我老赵捶吐血!”说罢抱拳行礼,策马而去。

    策马行至半个时辰后,郑屹在一处府邸大门之前,勒马而停。

    “恭迎王爷!”大门两侧的护卫跪地行礼。

    郑屹坐于马上,目光扫过跪地行礼的陌生面孔,抬头看了一眼“赵府”两个鎏金大字,翻身下马,缓缓踏步而入。

    亲卫阿大紧随其后,打量着赵府的奇山异石,啧啧赞叹道:“这赵将军府上,何时竟变得如此气派!”

    二人穿过回廊,步入赵府大厅。

    此刻,大厅已是灯火通明,佳肴美酒,丝竹靡靡。

    作陪者除郑屹麾下旧部,还有文官等二十余人已在此恭候。

    见郑屹出现,众人于座前齐声而拜。

    郑屹略一点头,抬手道:“免礼。”说罢,径直走向主座。阿大则径直走到郑屹身后的位置,持刀而立。

    此刻,丝竹声起,侍女携美酒而上,觥筹交错间,几名文吏前来敬酒,郑屹举杯略沾薄唇,却未入喉,案上糕点,也未曾动筷。

    赵猛捧一大坛烈酒,起身上前来,笑呵呵道:“王爷,此次王爷能平安从燕京归来,实在是朔州大幸!老赵只盼着王爷此番能带兄弟们干一番大事!干掉燕京那些吃里扒外的王八糕子!这是我珍藏十来年的烧刀子,王爷,末将敬您!!”

    说罢,提起酒坛向前一步,给郑屹碗中甄酒,又提起酒坛,抱坛“咕咚咕咚”牛饮起来。

    众人见他如此豪爽,皆打趣笑道:“赵将军如此牛饮,可惜了美酒!”

    “是啊是啊,赵将军定是见王爷回城,太高兴了!”

    “王爷,可要给赵将军一个面子啊。”

    赵猛一坛喝完,拎起酒坛倒立一晃,滴酒不剩,众人叫好。

    赵猛看着郑屹,带着三分醉意道:“王爷,该你了!”在座众人无不大笑拍掌,连连起哄。

    郑屹面上看不出表情,却还是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哐当!”一声脆响!

    赵猛脸上醉意尽褪,狠狠砸碎手中酒坛,抽出袖中匕首直直刺向郑屹面门!

    “四爷小心!”守护在身后的阿大神色猛然一变,抽出佩刀直直砍向赵猛右手。

    “咔嚓”一声,匕首悬停在郑屹眼前一寸之处,陡然掉落,发出一声清响。

    电光石火间,郑屹身形未动,眼也未抬,竟是持筷夹菜,入口慢品。

    “砰!”一条血肉横飞的手臂被直直砍下!飞甩到一文吏案几上,文吏被溅得满脸鲜血,吓得连连惊呼后退。

    众人惊叫,大厅陷入一片混乱。

    就在此刻,一个低而嘶哑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逆贼郑屹,就地格杀!”

    “杀!”

    屏风后、侧门内、横梁上,无数刺客如鬼魅涌出,直扑坐在主位的郑屹!

    赵猛已被砍掉已臂,见刺杀不成,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下意识拖起残臂后退半步。

    众刺客如层层叠叠的潮水涌上来,呈包围之势,数十刀光剑影向着郑屹砍来,阿大护在郑屹身侧,拼死抵抗,喊道“四爷,快走!”。

    阿大以一抵十,刺客的尸体倒了一个又一个,又有更多的刺客如潮水迅速涌上。

    “呵!四殿下,既已落入本官瓮中,又何不收手?”随着一声轻笑,一个身着官袍、身材高大的男人自屏风后缓缓步踱出。

    郑屹放下筷子,缓缓抬眼,眼神平静深邃,声音淡漠:“曹大人,别来无恙。”

    “朔王殿下,本官奉七殿下之令,在此恭候多时了。”曹刿皮笑肉不笑回了一句,慢悠悠向着郑屹的方向走来。

    “哼?”郑屹冷哼一声,低声琢磨道:“恭、候、多、时?”他看向曹刽,冷笑一声,“看来本王这位七弟,是蓄谋已久了。”

    “郑屹!”曹刽突然沉下脸,喝道:“崔氏与他人通奸混淆龙脉,刺杀陛下在先,你叛逃在后,本官今日奉旨讨逆!”

    “奉旨?”郑屹薄唇微微一扯:“敢问曹大人,奉谁的旨?”

    “自然是圣上的旨意。”曹刽讽刺道:“圣上如今性命垂危,七殿下奉命监国。”

    曹刿向前一步一步逼近,低声道:“这七殿下的意思,自然——”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就是圣上的意思。”

    “二十日前,本官受封朔昌都指挥使,接管朔昌兵权。”说罢,他哂笑一声:“至于你那些不听话的旧部,早已被本官清理干净,四殿下就不必指望援军了。”

    “如今的你,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他漫不经心地整了整官袍衣襟,讽刺道:“又有谁,会一直衷心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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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手!”曹刽高声厉喝。

    话音一落,席间几名武官齐齐掀翻杯盘,抽出暗藏利刃,狂扑而来!与此同时,自高楼、亭台、屋檐处又有一批埋伏的杀手,手拖长刀,飞奔而来!

    “凭你们,也想杀本王?”郑屹不怒反笑。

    曹刿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袖口,看向端坐高位的男子道:“王爷驻守边关数载,年少成名,又岂是这些不入流的杀手奈何得了的。本官从未敢轻视殿下……”

    郑屹眉头微皱,突然胸口一闷,嘴角边溢出一丝鲜血。

    曹刿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可惜殿下,已身中剧毒,不出片刻,便会血尽而亡。”话音落下的瞬间,刺客的一把长刀直直刺向郑屹。

    刀锋寒光已映亮郑屹的脸庞!

    千钧一发!

    一直静坐如山的郑屹,突然笑了,冷而薄凉的声音传来:“是吗,你确定?”

    曹刽心中一跳,就在这二人目光对峙的一瞬间!

    “呜——”

    “咚!咚!咚!咚!”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沉重如雷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自长川关东、西、北三门方向同时炸响!声浪滚滚,撼动大地!

    厅内烛火疯狂摇曳,木屑簌簌而落!紧接着,关城内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听着并非来自城外敌袭,而是来自关城内部、来自军营、来自街巷!

    “怎么回事!”

    “哪来的鼓号?”

    “兵变了!”

    厅外混乱的惊呼声炸开!刺客们拿着刀面面相觑,踌躇不前,面露惊慌!

    突然,又一批身披黑甲的持戟士兵涌入赵府,迅速包围整个大厅!

    与此同时,方才从席间持刀刺向郑屹的一名将领,突然调转方向,反手一刀刺入身侧刺客!

    “黑甲军,听我号令,诛杀叛逆!保护王爷!”

    曹刽笑意凝固,眼中涌上惊诧之色!赵猛浑身剧震,面无人色,望向厅外,仓皇欲逃!

    就在所有叛军心神剧震的刹那!

    “铮——”清越刀鸣震响!

    一直稳坐主位、不动如山的郑屹,突然反手抽刀,一道寒光自他腰间爆射而出,冷冽霸道!刀光如电,直取惊魂未定的曹刽!

    “噗嗤!”

    刀起头落,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咕噜噜滚落,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曹刽惊骇间甚至来不及惨叫,下半截身体晃了晃,如朽木般重重砸在一片狼藉中,抽搐毙命。

    变故陡生,众人动作齐齐一滞。

    郑屹眼神漠然,他俯下身,动作不疾不徐伸出手,捡起了曹刽掉落在一旁、沾染着鲜血的那柄佩刀。

    刀身寒光凛冽,映出他凌厉的侧脸。

    他扯过曹刽那身价值不菲的官袍一角,旁若无人地、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刀身,每一寸刀锋被擦亮,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寒气掠过在场官员的心头,让他们控制不住地战栗。

    终于,刀身恢复了雪亮的寒光。

    郑屹直起身,手腕一振,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这才抬起眼,眼神沉寂,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惨白惊惶的脸。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漠然,低沉的嗓音传遍整个死寂的大厅,“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猛惊慌的脸上:

    “该本王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