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谢珩手中提着一盏猜谜赢来的兔子灯笼往回走。

    府里静悄悄的,月光洒了一地。

    她伸手推开“听雪阁”院门,不由愣住了。

    夜色之下,冷风吹得灯影摇摇晃晃,郑屹长身玉立,独自一人,站在院中长廊之下。

    此时已是深夜,不知他到底站了多久,头顶的灯笼将明未明地照着他,看不清他晦暗的表情。

    天上的流火已经散尽了,只剩一轮孤月悬在飞檐上方,冷冷清清的,像他看向她的目光。

    “现在才回府,玩够了?”

    谢珩低头,应了一声。

    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兔子灯笼:“谁送的?”

    “崔有乾。”

    郑屹眉目微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今后少跟崔有乾来往。”

    谢珩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半晌,突然轻声问道:“四爷的这句话,是以长辈的身份?还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

    谢珩提着手中花灯,迈步向前,一步一步逼近他,直到站在了他身前,微微仰头盯着他冷峻的眉眼,低声开口道:“若是四爷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要求我,珩儿可以考虑考虑,若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

    谢珩微妙地停顿,抬眸望进他的深邃漆黑的眼睛,她的目光带着隐隐的期待,期待他能否认……

    郑屹立在原地,沉默半晌,终于在令谢珩窒息的无声寂静中,低声开口:“珩儿,你不了解他,有乾性情顽劣,行事无所顾忌,你若是觉得孤单,本王可以……”

    谢珩继续逼近一步,心跳加快,仰脸望他,眼睛盛满月光:“可以什么?”

    郑屹一顿,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本王可以为你,择几名伴读。”

    谢珩一怔,眼眸里的月光渐渐消散,只剩下寂寥,她低低自嘲一笑,“伴读?”

    谢珩低头默然片刻,喉咙酸涩难言,咬唇忍住突然涌上的泪意。

    郑屹只能看见少女低垂的脖颈和头顶乌发。

    片刻后,谢珩再次抬起头来,却已收了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道,“四爷昨日既已经拒绝了珩儿,今日便不用再来关心我,四爷自有佳人相伴,至于我和什么样的人来往,便不劳您费心了。”

    说罢,谢珩微微俯身,行了一礼,从他身边走过去,衣料擦身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松墨味道,夹杂着一丝浅浅浮动的兰草香。

    郑屹站在院子里,看着寝房那扇门“砰”地一声在他眼前重重摔上!

    **

    接下来的几天,郑屹没有在府里再见到过谢珩。

    有时,早上他去书房处理政务,她已经早早出门了,晚上他处理完军务,从营地赶回府想着看看她,她竟然深夜时分还未归府。

    郑屹沉着脸站在听雪阁厢房中,桃儿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觑着郑屹的脸色,回禀道:“这几日,姑娘一大早就跟崔小爷出去了,前几日去了城外的寺庙祈福,昨日去东市的绸缎庄看料子,今早去说是要去胭脂铺买香粉。”

    说完,伸手指了指厢房里十几个木箱,“这些,全是崔小爷派人送给姑娘的。”

    郑屹听完,脸色更沉了。

    王府里哪样不是给她最好的,何尝让她缺过东西?

    这些年绫罗绸缎、脂粉香膏,头面钗环,哪样不是最上乘的料子?衣裳最时兴的新样式,但凡一出,便命人尽数送进府里,任由她挑拣,一日一换;她爱吃荔枝,即便是隆冬,他也不惜耗人力物力,从运河千里转运,从岭南运回封入冷窖,只为她尝一口鲜。

    自己常年在外行军,无法亲自照顾,就连心腹范剑都指派给她,就是生怕她在府上,受了委屈!

    如今倒好,收了外人一点恩惠,就对自己摆脸色!真是好一个小白眼狼!

    分明是故意和自己作对!

    郑屹沉着脸拂袖而去,接下来的半个月,每日都有亲卫来报,崔小爷带珩儿姑娘去游湖了,崔小爷带珩儿姑娘听戏去了,崔小爷送谢珩姑娘一匹小马驹……

    范剑双手环胸,斜靠在廊下红柱上,听着亲卫的禀告,啧啧两声:“崔家那小子,天天往咱小姑娘院里跑,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四爷,我看你很快就会有表弟媳了。”

    郑屹立在长廊下,听完这话,脸色“唰”地一下更沉了,目光冷冷的瞟向范剑。

    范剑背脊一冷,立刻站直身体,正色道:“四爷,要不属下把崔家那小子拦了?别让他祸害了咱四爷的心肝儿宝贝?”

    郑屹没理他,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便越过他带着亲卫径直走了。

    范剑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一时琢磨不透。

    走了几步,郑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范剑打小就跟着郑屹,十几年的默契,岂能看不懂他那眼神?心里顿时有数了,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朝府外捉人去。

    **

    当天傍晚,谢珩就被范剑带回来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低着头,也不说话。

    郑屹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沉着脸问话:“这几日,都去哪儿了?”

    “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回来这么晚?”

    “崔有乾带你去的那些地方,好玩吗?”

    谢珩垂着头,一言不发。

    “谢珩。”郑屹将手中书卷重重搁下,抬眸看向她,沉声训斥,“这几日你究竟是怎么回事?笔墨荒废,课业搁置,学堂也屡屡推脱不去,整日跟崔有乾搅在一处,走马斗狗,嬉游宴乐,不务正业!”

    “本王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和他厮混!你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顽劣!”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眉眼却带着一丝倔强,她委屈地质问:“正业?王爷告诉我,什么是正业?”

    郑屹怔了一下,王爷……她几乎从未如此称呼过他。

    从几年之前两人第一次见面,她便唤他四爷,带着仰慕,带着依恋,带着撒娇的亲昵,这些年一直不曾改变过。

    可是今天,她突然叫他王爷,带着一丝尊敬和疏远。

    郑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何一向乖巧听话的小姑娘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难道是……小姑娘到了叛逆期?除了她,他不曾养过其他孩子,对这些情况如何处理疏导,确实毫无经验。

    郑屹颇为头疼,正要说话,谢珩却又再次向前逼近一步,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四爷觉得……乖乖听你的话埋头苦读,到头来再被你随意打发嫁人,便叫做正业?”

    “还是眼睁睁看着你迎娶旁人,等着陆静婉入主王府,任由她处置我这个小孤女,就是正业?”

    “或是看着你们二人伉俪情深,举案齐眉,留我一人日夜煎熬受这份折磨,算正业?”

    她声音微微发颤,步步紧逼:

    “你若是心里本就没有我,当初又何苦出手救下收养我?”

    “你既将我收养在身侧,悉心养大,又怎可再接纳别的女子?”

    “你既然心有旁人,又何苦这般处处管束我?我便是在外游荡遭人掳掠,便是被人卖入风尘,又与你郑屹有什么干系!”

    谢珩一步一步走到桌案之前,身子微微前倾,直直盯住他的双眼,半分不肯退让:

    “四爷,你回答我。”

    “你究竟,凭什么还要来管我?”

    郑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终是叹息一声:

    “珩儿,这些年本王在外行军打仗,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是本王的疏忽。你还小,还不懂得人心险恶……”

    郑屹顿了一下,崔有乾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他看上的东西,无论什么下三流的法子,他也是要弄到手的,如今耐着性子陪谢珩周旋了半个月,恐怕是耐心早快耗尽了。

    “总之,这几日,你呆在府里,哪里也不准去。”郑屹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珩心里嘲弄着,眼皮低垂,没有回答。

    郑屹看着她低垂的发顶,还想说什么,她行了礼,转身就要出去,却在刚刚跨过门槛的一刻,一阵兰草清香远远飘来,陆静婉拿着卷轴施施然而至,朝着谢珩微微一笑,然后两人擦肩而过,陆静婉约过她步入了书房。

    郑屹正闭目靠在太师椅上,抬手按压眉心,这几日他真是被谢珩闹得头疼。

    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四爷……”突然,一道温柔的女子声音打断了郑屹的思索,他揉眉心的动作一顿,缓缓睁眼,却见陆静婉立在书房中,施施然行了一礼,“静婉听说四爷近日因为珩儿姑娘的事颇为头疼,冒昧前来,还请四爷不要见怪。”

    “哦?”郑屹本有一丝不悦,听她这话里的意思,似能解他之忧,便出声询问,“陆姑娘何意?”

    陆静婉微微一笑,“珩儿姑娘眼看也快到及笄的年岁了,女儿家情窦初开,与崔小爷走得近一些也是常事。不过,崔小爷虽待珩儿姑娘如珠似宝,又贵为首辅之子,又是四爷的表弟,可静婉以为,他不适合珩儿姑娘。”

    她顿了片刻,见郑屹并未打断,颇有几分思索的样子,继续道,“静婉与崔小爷乃同窗好友,熟知此人秉性,如今瞧着珩儿姑娘新鲜有趣,才会有一丝耐心,若是真娶回府上,恐怕没多久便失了兴趣,珩儿姑娘心性单纯,怕是应付不了他后院的一屋子莺莺燕燕。”

    这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听着倒是真像为谢珩担忧,恰恰也是摸准了郑屹的几分心思。

    郑屹并未表态,而是淡淡问道,“依陆姑娘看,该当如何?”

    陆静婉上前一步,把手中几卷画轴放在郑屹桌案上,看着他的眼睛,温柔一笑,“我有一计,还请四爷定夺。”

    **

    翌日一早,谢珩穿了身利落的藕荷色窄袖短襦,正要出门赴崔有乾的赌坊之约,出了“听雪阁”没走多远,刚拐出月洞门,就看见前院长廊下站了十几个生面孔的年轻公子,个个锦衣华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语。

    “姑娘,你看!好多俊俏的郎君呢!”桃儿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忍不住轻轻拽住谢珩的衣袖,小声惊叹。

    谢珩脚步一顿,那几个公子看见她,竟纷纷上前作揖:“珩儿姑娘。”

    “珩儿姑娘早。”

    “珩儿姑娘,在下潘云,久闻王爷掌上明珠美若天仙,果真百闻不如一见!”

    谢珩淡淡颔首,心下却觉得颇为奇怪,微微侧头,看着桃儿,问道:“今日府上怎地这般热闹?”

    桃儿瞪大眼睛问,“姑娘,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是四爷在给你选伴读呢!”桃儿压低声音凑到谢珩耳边,悄声道,“准确地说,是在给姑娘你相看未来夫婿。”

    "按规矩,姑娘身份矜贵,不便直面相看,本该设屏风隔帘,由王爷与诸位长辈代为甄选的……"桃儿还没念叨完,谢珩却是打断道,“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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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夫婿?”

    "既是给我相看夫婿,”她低低冷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该去瞧一瞧?"

    说罢,谢珩脚步一转,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这……姑娘,恐怕于理不合!”桃儿一呆,话音未落,谢珩已经一阵风似的走远了。

    **

    前厅檀香袅袅

    郑屹端坐正中太师椅,一身玄色常服,肩背挺拔冷硬,手边放着一盏热茶,脊背挺直,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陆静婉立在案前,桌案上摊着一摞卷轴,旁边的小几上还堆了七八幅没打开的。

    陆静婉展开一幅卷轴,画像上是个衣着华贵的青年公子。她微微一笑:“四爷,这位公子乃吏部尚书嫡次子,出身宦官世家,世代簪缨、门第清贵,前途无量。”

    郑屹颦眉看了片刻,“长得太丑。”

    陆静婉温柔一笑,把这幅卷轴放下,拿起另一幅画像打开,画像上郎君眉目清雅、温润如玉,身姿挺拔俊秀,真真貌若潘安、神如宋玉。

    陆静婉道,“这位郎君才学过人又仪表堂堂,祖上三代皆是清流,十六岁便中秀才,今年刚过了乡试,已有举人功名,才学品行皆是上乘,京中不少人家都曾托媒……”

    “清流?”郑屹瞟了一眼,蹙眉道,“寒门出身,根基浅薄、一无所有。珩儿自小被本王养在身边,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岂能随他吃苦受累、清贫度日?出身太低,读书人最是忘恩负义,况且此人长得招蜂引蝶,珩儿岂能随他过苦日子?”

    陆静婉握着卷轴的手指紧了紧,又放下这一卷,拿起另外一幅画卷:“此乃江南首富嫡长子,世代经商,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家中良田千顷、铺面无数,家财万贯。珩儿姑娘嫁过去,锦衣玉食,必不会受一点儿苦。”

    郑屹端起茶盏,只是听着,都没看一眼画像,便皱眉道:“商贾之流,岂能配得上本王的掌上明珠?”说罢,继续道,“况且商人向来唯利是图,工于心计,精于谋算,珩儿若入了他的府上,岂不是羊入虎口?”

    陆静婉笑容一滞,深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又挑选出一幅画卷展开,只见画上的郎君面容俊朗,眉目含情。

    一直支着下巴坐在旁侧,漫不经心地旁观的虞飞飞,此刻也看过来,难得赞了一声:“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

    陆静婉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这位公子出身官宦世家,去岁刚中了二甲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前途不可限量。且为人端方,尚未娶妻。”

    陆静婉说完,见郑屹终于把目光移向画卷,沉眉看了片刻。

    她心中微微一松,这般人物,该挑不出什么错处了吧?

    在她隐隐含笑的目光中,郑屹终于开口问道,“未曾娶妻,可有妾室?”

    陆静婉顿了一下:“只有两个通房丫头,一名姨娘,打理府上琐事。”

    郑屹脸色一沉:“还未婚配,便已有通房姨娘、后院老人盘踞。珩儿心思单纯、不染世俗哪里应付得了燕京官宦世家的后院阴私的手段!”

    一上午甄选下来,满桌画卷,百名郎君,郑屹却是越看越不满意,不是这个身高矮了,就是那个长得歪瓜裂枣,读书人觉得他不会武功,不能保护珩儿,武将又觉得人家常年上战场,担心一命呜呼,小姑娘小小年纪就要守寡……

    陆静婉被他一噎,捏着画卷边手指气得微微发抖,她看了一眼满桌摊开的画像,压住一口气,又挑出一幅:“四爷不如看看这位——”

    “陆姑娘给我相看夫婿,是不是该问问我本人的想法?”

    突然,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谢珩跨步走了进来,藕荷色的衣摆在晨光里轻轻一晃。她的话是对着陆静婉说的,人却直直盯着上首太师椅里端坐的那个人。

    郑屹的目光抬起来,落在她脸上,没有开口。

    陆静婉微微一愣,旋即笑道:“珩儿姑娘来了,你有何要求,不妨说与我听听?”

    “是吗?”谢珩转头看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甜甜的,像一朵清晨刚绽开的花,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既然如此,那请陆姑娘记好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满厅的人,一字一句道:

    “若要作我谢珩的夫婿,首先必须身高八尺有八块腹肌肩宽腰窄俊美非凡,还得出身高贵手握权柄家财万贯文武双全,无妻无妾没有通房身心干净此生此世只宠爱我一个,打雷睡觉会陪我,每个生辰都记得,会给我买数不清的衣裳首饰,会给我穿衣服扎辫子,记得我每一次月事……”

    在满屋子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谢珩滔滔不绝噼里啪啦提了一大堆要求。

    她说完,厅里陷入一片安静。

    虞飞飞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痴人说梦!”

    陆静婉呆滞片刻,才轻轻一笑,“珩儿姑娘,这天下间哪有这样的男子?你这般说,岂不是在为难姐姐?

    谢珩看着她,轻轻弯了弯唇。

    “陆姑娘命不好,”她轻轻一笑,柔声道,“自然是不曾有机会知道天下间有这般男子。”

    "不过,我却是知道的。"

    她转而看向上首,端坐在太师椅的男人。

    在满室喧闹之中,对上他幽深漆黑的目光,轻轻一笑,一字一句道:

    "比如,像四爷对我这样的。"

    话音落地,满厅鸦雀无声。

    谢珩留下目瞪口呆、满脸震惊的众人,转身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