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屹一路将小姑娘横抱在怀中,稳步折返燕军中军大帐,待踏入帐门时,已是暮色擦黑,残霞褪尽了。

    帐中陈设极为冷清简单,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军案,堆叠着厚厚一摞军报,砚台墨锭静置一侧,大帐四角立着青铜烛台,暖黄烛火摇曳不定,光影绰绰,将帐内冷硬的陈设衬得愈发沉肃。

    郑屹步履沉稳,径直走到帐内角落一张军榻边,俯身把小姑娘放上去,小姑娘一离开他的怀抱,便缩到榻上角落,抱着膝盖,盯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皮,不再说话了。

    周遭烛火摇曳,帐内寂静无声。

    郑屹却敏锐地察觉,方才那片刻的目光,隐有恐惧不安。

    小姑娘,竟开始怕他了。

    夜色沉沉,帐中寒意浸人。

    郑屹立在榻边,身姿挺拔冷峭,他沉默片刻,不欲多言解释,转身便要走出军帐,可刚转一身,劲瘦的腰腹上却猛然被两条细白的胳膊紧紧箍住,背脊的黑袍隐隐被湿意染透。

    谢珩跪坐在冷硬的军榻上,冰冷的侧脸贴在他宽厚冷硬的背脊黑袍上,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却咬着唇不说话。

    那泪意似透过背脊薄薄的绸裳一直滴入了郑屹的骨髓,滚烫地令他心间一颤,再也不忍弃她而去。

    他沉默僵持片刻,终是战败在了她的眼泪之下。

    郑屹转身,小谢珩便顺势抱着他的腰身,小脸贴在他的腹上,眼泪珠子珍珠似的掉。

    郑屹垂眸,只能看见她柔软的发顶和狼狈的衣着,他在心中叹息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黑发发顶,低声道,“害怕了?”

    小姑娘却只是在他怀中闷声道,“不要丢下我……”便不说话了。

    郑屹心知今日之事还是让她心中有了阴影,便低声哄道:“不走。”

    小姑娘的不安似乎在得到这一句承诺的瞬间被抚慰,她静静在他怀中呆了片刻,哭得眼睛都肿了,才沉沉地昏睡过去。

    片刻后,郑屹抬手轻柔掰开她紧绷的小臂,把她放平在床榻上,俯身扯过榻边叠放的素色军被,轻轻覆在她单薄的身子上。

    烛火微光落在小姑娘脸上,带着婴儿肥的鹅蛋脸上,纤细的眉峰依旧紧紧蹙着,苍白的嘴唇紧抿,哪怕沉入浅眠,眉宇间也萦绕着散不去的惶然不安。

    郑屹垂眸静静看了她片刻,终是未曾离去,他转身迈步,行至军帐正中的案几后落座,在烛火影影绰绰中,彻夜批阅军报,直至天色欲明。

    **

    翌日清晨,薄光刺破军帐晨雾,落进帐内,驱散了一夜沉暗。

    谢珩睡得浅,混沌间隐约听见帐内的说话声。男人声线低沉冷厉,带着军营浸出的命令口吻,似乎是四爷的声音:“去找一套干净的衣裳鞋袜过来。”

    下属应声,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四爷,这营里全是大老爷儿,适合珩儿姑娘的,只有新兵营里的军服勉强改一改能穿…。”

    语声渐歇,光影微动。

    一道亮光刺来,谢珩睫羽轻颤,悠悠转醒,掀开眼皮,惺忪视线里,端坐军案后的男人率先入目。

    郑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冷峭,此刻他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垂眸持笔批阅军报,神色淡漠,周身冷意森然。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执笔的动作微顿,抬眼扫来,语调平淡:“醒了?”冷然的目光掠过她懵懂的眉眼,落向床榻一侧,沉声吩咐:“醒了便换上衣服。”

    谢珩顺势望去,榻边叠着一套崭新的燕军新兵军服,似乎是特意为她改裁的尺寸。

    最上面是一件粗布短直裰,外头叠着一件深蓝色铆钉布面罩甲,下方配土黄色束腿战裤,床榻下面放着一双小巧的黑皮军靴。

    谢珩一瞬间有些窘迫,飞快偷瞟郑屹一眼,他已然收回目光,再度埋首军务,神色疏离淡然,似乎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谢珩暗自抿唇,心中嘀咕道:也是,自己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他眼里,大抵和檐下野猫、阶前小狗无异。

    谢珩准备更衣,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着一身素白中单,原本的衣服丢在榻前早已冰冷湿润残破不堪,她只能伸手挪过榻上的军服,却一时犯了难,她确实不太会穿啊。

    以前在昱都皇宫时,自己的衣食住行皆有婢女服侍,即使后来她辗转流落,自己磕磕绊绊学会了一些,那也都是简单的姑娘衣裳……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窸窣窣的穿衣声,谢珩笨拙地几番拉扯折腾,额上汗珠都折腾出来了,却穿得衣襟歪斜、腰间束带缠作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几番徒劳,她终于泄了气,全部扯下来丢在榻边,攥着罩甲,抬起湿漉漉的眼看向对面坐在军案后的男人,小声嘟囔一句:“不会穿。”

    软糯一声轻唤,猝然打破满帐冷寂。

    郑屹执笔的动作骤然停滞,他掷笔于案前,身子向太师椅椅背一靠,闭眼片刻,晨光之下,他的眉骨更显挺拔险峻,如沉默山峰巍峨,下颌冷厉。

    他闭着眼,抬手按了按额角,终是在小姑娘可怜巴巴的目光之中,站了起来。

    他迈步走向军帐角落的床榻,居高临下看着单薄娇弱的小姑娘,沉声命令:“伸手。”

    谢珩立刻跪坐在床榻上直起身子,抬起纤细软嫩的小臂张开。

    郑屹俯身,拿过榻边的粗布短直裰给她套上,又穿上铆钉布面罩甲,神色平静冷淡,却无半分不耐。

    “伸腿。”

    他语声依旧冷肃,谢珩便乖乖坐在床榻边缘,伸出白生生的小腿。

    郑屹在她面前单膝点地,垂眸替她穿好束腿军裤,又取过一旁小巧黑皮军靴,细致地替她穿妥,系紧靴带。

    "站起来。"

    谢珩立刻跳下床榻,乖乖站在了地上。

    郑屹抬手为她束好腰带,穿戴完毕,郑屹站起来,垂眸打量片刻,淡淡开口:“束发,总会吧?”

    谢珩抬眸,只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他。

    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只能笨拙地拢起她披散在肩头细软的发丝,僵硬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他垂眸一瞧,小姑娘上身穿着一件铆钉布面罩甲,下身束腿战裤加上黑色皮靴,当真还有个小兵样子,只是脑袋上那发髻歪歪斜斜,有点子好笑。

    郑屹假作不知,退开一步,缓步踱至帐侧兵器架,伸手取下一长剑,剑鞘冷光沉敛,他背对着她,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从今日起,你便去新兵营报道。”

    此言落下,谢珩瞬间傻眼了!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新兵营?!

    她心底哀嚎不迭,早知道这般,她定再多装几日身受重伤的娇弱病人,哪用去遭这个罪?

    正她怔然懊恼间,帐外毡帘被猛地掀开,冷风灌入,范剑大步入帐,身姿笔直,

    郑屹抽出长剑,语气淡漠:“把她带去新兵营,择一处营帐安置。”

    范剑闻言瞳孔微震,下意识抬眼望向郑屹冷漠的背影,目光露出一丝惊诧,四爷竟要把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送入全是粗野男儿的新兵营?

    惊诧不过转瞬,范剑立刻压下杂念,抱拳沉声领命:“属下遵命!”

    谢珩来不及再辩解半句,便被范剑领着快步赶往校场,二人一路疾行,却还是晚了一步。

    校场上,数百新兵列队肃立,杀气凛凛,一派规整肃穆。

    何教头一眼瞥见姗姗来迟谢珩,厉声呵斥:“你!站住!新兵操练第一天就敢迟到!”

    谢珩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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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止住脚步,抬眼瞅了瞅身边的范剑一眼,范剑瞅着小姑娘剑眉微挑,转头对何教头道:“何教头,四爷吩咐,对所有新兵一视同仁,这个新来的,就交给你了。”言罢,转身大步离开,只留下谢珩留在原地,

    谢珩手足无措地立在他身前,何教头上上下下把这小兵打量一番,一看就是个没吃过苦的小公子,脸更黑了,“军规在前,竟敢懈怠!你看你这仪容,成何体统!”

    谢珩指尖攥紧身上的深蓝罩甲,小声嗫嚅:“我……”

    何教头话音一落,周遭一排排新兵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众人视线聚焦处,只见这个新兵蛋子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小号军甲,头顶挽着个歪得离谱的发髻,歪斜翘起,憨态十足,与满场肃穆森严格格不入。

    死寂一瞬后,队列里骤然爆出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谢珩面颊滚烫,却不知为何被嘲笑?

    何教头面色愈发铁青,军纪森严,岂容当众喧哗?若是操练的第一日,不给这些散漫无状态的新兵立立规矩,何谈上战场拼命?

    他冷喝出声:“你小子,无视军规、仪容不整,罚跑校场百圈!立刻去!”

    冷风呼啸,风沙扑面,百圈操练下来,谢珩根本不堪重负,累得像一条哈巴狗,喘着气。

    整整一日,她在满场新兵的注视下咬牙坚持,把委屈和不服暂且压制,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愣是坚持下来。

    待到暮色沉落,校场操练完成,新兵尽数归营时,她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

    夜色笼罩主帐,帐内烛火孤明,静谧肃穆。

    谢珩抱着薄薄一床小被,磨磨蹭蹭掀开帐帘,抬脚走入。

    下一瞬,她脚步猛地顿住,呼吸微滞,瞬间小脸通红。

    军帐角落的榻上,男人随意单腿跨坐,上半身未着寸缕。

    昏黄烛火落在他身上,将一副极具冲击力、冷硬凌厉的男性躯体,清清楚楚映在她眼底。

    郑屹肩线极宽,肩峰利落凸起,骨骼冷感分明,胸腹肌理轮廓冷硬,腹外斜肌线条延伸至胯骨,形成极具张力的V形腰线,顺着腰侧往下寸寸延入黑色裤腰,禁欲又极具压迫性。

    他支起长腿随意跨坐,鼻梁冷峭如峰,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垂眸看着伤口,左手捏着雪白纱布,给右手掌心伤口缠上白色绷带,动作沉稳克制。

    听见脚步声,郑屹动作未停,眼皮未抬,只眉骨极微一拢,漆黑瞳仁抬起来,淡淡睨向门口的小姑娘。

    那一瞥无声无息,沉沉压来,凛冽压迫感瞬间铺满整座军帐。

    “不在新兵营立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他声线很淡,谢珩却心头微微一紧。她立在大帐门口,两手抱着被子,垂头丧气耷拉着小脑袋,声音软糯又带着浓重的幽怨:“我才不要和那些又臭又脏的新兵住一起。”

    “他们都看不起我,还笑话我!”

    郑屹缠着纱布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哦?你做了何事?”

    谢珩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小手不自觉摸向自己头顶。

    那一个歪歪扭扭翘起的发髻,被他随手挽起后,整整一日高悬头顶。她从晨时入校场,到日暮收操,走到何处,被人笑到何处,偏偏她懵懂无知,竟整整一日都未曾发觉异样。此刻被问及,满腹委屈皆来自眼前始作俑者。

    郑屹目光落至她歪斜的发顶,眸底微顿,瞬间了然。

    “营里全是又臭又硬的男子”谢珩抿着唇,小声控诉,“我是一个姑娘家,怎能和他们挤在一处营帐歇息,不合适!”

    “哦?那你想如何?”郑屹嗓音低沉,淡淡出声。

    “我要和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