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阿忠肿胀的绿色身体在机械装置的带动下机械地抬手、转头，小柳教授站在旁边，脸上带着那种近乎癫狂的满足感，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的“伟大发明”。
而华织——那个一路上攥着手机、盯着聊天窗口、生怕错过阿忠任何一条消息的女孩——此刻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盯着那张她爱过的脸。
富江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恶心的鱼，不是恶心的瓦斯，是恶心的——人。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
如果有一天，她也变成这样。
肿胀的、变形的、被机械触须扎穿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摆弄。
而夏夜站在旁边——
和华织一样，看着她，无能为力。
咦——
富江狠狠打了个寒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绝对不行！
她宁可去死。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余光瞥了夏夜一眼，他正盯着小柳教授，表情看不出什么。
他肯定也不会让我变成那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把它按回去。
........想什么呢。
——
“看，多灵活！”小柳教授还在兴奋地指着阿忠，“只要瓦斯不耗尽，他可以一直走，永远不会停！”
华织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阿忠——
阿忠的眼睛，动了。
不是机械的那种动。
是.........转向了华织。
那双空洞的、被强行撑开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跳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他用那双机械脚，用那副被装置操控的身体，猛地冲向了小柳教授！
“什——！”
小柳教授的笑容僵在脸上。
阿忠扑过来的速度很快，那些机械脚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一只机械脚抬起来——那只尖锐的脚——朝着小柳教授扎过去！
他要感染他。
夏夜的表情还是很淡定，他知道，阿忠还有一些模糊意识。
而且他想保护华织——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也不想让小柳可能伤害到她。
但抱歉啊，现在他可不能让阿忠得手。
下一秒，夏夜已经挡在小柳教授身前。
阿忠的手抓过来，夏夜抬手，稳稳扣住他的手腕。
那些机械触须疯狂地扭动，想要挣脱，想要继续攻击——但夏夜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阿忠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
拜托了。
夏夜看懂了。
没事的，再过一会儿........就好了。
现在不能让你把他感染了。
他对我还有用。
夏夜手腕轻轻一转，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将阿忠压制住。
那些机械装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过载的机器，然后——停了。
阿忠的身体软下来，被夏夜轻轻放回金属台上。
那双眼睛还睁着，还看着华织的方向。
然后，缓缓闭上。
——
小柳教授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你........”他看着夏夜，又看着台上安静下来的阿忠，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感激？
“年轻人，你救了我。”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点抖，“谢谢，谢谢你。”
夏夜摆摆手，语气平淡：“没事。”
他转头看向华织。
华织还站在那里，看着行凶的男朋友直到被制止下来，都还没反应过来的她眼泪流了一脸。
她的目光落在阿忠身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落在那张肿胀的、绿色的脸上。
然后她听见夏夜说：
“我更正一下小柳教授的话，你男朋友，我能救。”
华织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夏夜，嘴唇剧烈地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得晚一点。”夏夜补充道，“不是现在。”
华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拼命点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管这根稻草能撑多久，不管这根稻草是不是真的能把她拉上岸——
她只知道，阿忠还有救。
这一刻，哪怕是让她去死，她也愿意。
小柳教授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感激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被冒犯的怀疑。
“年轻人。”他开口，语气变得谨慎起来，“虽然你刚才救了我，我很感激。但这种话不能乱说。”
他指向阿忠。
“你看清楚，他的身体已经被瓦斯完全浸透了，器官都变了形。
就算你能把细菌清除掉——目前的医学科技，也不可能把变形的器官变回原样。到时候没有细菌支撑，他反而会立刻死。”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这是科学。”
夏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小柳教授。”夏夜想了想，“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小柳皱眉：“什么话？”
“科技的尽头，是玄学。”
小柳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无稽之谈。”他摇头，“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种说法，但这完全是——荒谬。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这种东西。”
“没有吗？”
夏夜的语气依旧很淡。
然后他抬起手。
掌心向上。
下一秒——
一团光出现在他掌心。
不大，只有拳头大小。
但那光芒是纯粹的、温暖的、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太阳核心。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开始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像是空间本身在颤栗的嘶鸣。
地下室的墙壁、地面、天花板，都在这光芒的映照下开始轻微地震动。
小柳教授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死死盯着那团光，盯着那些嘶鸣的空气，盯着那个在他几十年科学认知里绝对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这........这........”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这是........什么........”
华织也愣住了。
她看着那团光，看着那些嘶鸣的空气，看着那个一路上一直很平静、一直说“顺路”、一直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的年轻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这个说是旅游的华夏人到底是什么人。
富江站在一旁，看着那团光，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她当初好像也是被这样恐吓的来着。
她想起第一次被这光指着的时候，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现在看别人被吓成这样——
啧，好吧，还挺爽的。
夏夜看着小柳教授那张彻底崩塌的脸，语气依旧平静：
“这次的瓦斯细菌，看起来是生化危机。”
他顿了顿。
“但本质是——诡异复仇。”
小柳教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几十年的科学信仰，在这一刻，被一团光砸得粉碎。
夏夜收回手，那团光消失在掌心。
地下室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机械装置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华织压抑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