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沿海公路上平稳地开着。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棕榈树和偶尔闪过的小型村落,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得几乎让人忘记身后那些正在爬行的东西。

    夏夜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华织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她的眉心越皱越紧,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

    “那边什么情况?”富江开口,语气难得没有带刺。

    华织抬起头,脸色有点白。

    “全都停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新干线、地铁、公交……所有公共交通都因为步行鱼瘫痪了。

    网上说好几个车站都有鱼爬进去,工作人员疏散了,列车全部停运。”

    她顿了顿,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要不是夏夜君愿意载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看向驾驶座,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感激和后怕。

    夏夜从后视镜里对上她的视线,无所谓的笑了笑。

    “没事。”他说,“正好要去东京,顺路。”

    华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掉。

    富江靠在副驾驶座上,瞥了夏夜一眼。

    顺路?这家伙编得真像。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华织忽然指着窗外:“那里,那个便利店——我和阿忠第一次约会就是在那儿。”

    夏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很普通的便利店,门口摆着几台自动贩卖机,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那时候特别笨。”华织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压下去,“点饮料都能点错,我喝了一口他的才发现是咖啡,我说我不喝咖啡,他就急得满头大汗跑去重新买........”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车里安静了几秒。

    富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

    夏夜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提了一点。

    ——

    东京的样子,和冲绳完全不一样。

    或者说,和电视上、印象里、任何一个正常时候的东京都不一样。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灰。

    不是傍晚的那种灰,是那种云层压得很低、阳光透不进来的灰。

    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能看见几个便利店门口堆着被推倒的货架,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漆漆的。

    时不时的出现几条步行鱼到处游荡。

    车子在越来越拥挤的街道上缓慢滑行,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前方是一道由废弃车辆组成的钢铁长龙。

    轿车、货车、甚至还有一辆侧翻的公交车,乱七八糟地堵死了整条路。

    几具尸体横在车缝里,已经没人去收了——或者说,没人敢去收。

    夏夜熄了火。

    “开不动了。”他说,“下车走。”

    华织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瞬间,一股说不清的臭味钻进口鼻。

    不是鱼腥,也不是腐烂,而是那种瓦斯混合着什么东西烧焦后的、黏腻的怪味。

    她忍住干呕的冲动,攥紧背包带子,看向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城市。

    “阿忠家在........”她辨认了一下方向,“那边,步行大概二十分钟。”

    夏夜绕过车头,走到她旁边。

    富江从另一边下来,关上车门,目光扫过街角——几条步行鱼正在垃圾堆里翻找什么,机械足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走吧。”夏夜说。

    三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没走几步,那几条鱼就发现了他们。

    它们抬起头,那些灰白色的眼睛——如果那还能叫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机械足划动,速度突然加快,朝着他们冲过来。

    华织心脏一紧。

    然后她就看见夏夜往前迈了一步,随手一挥——

    啪,啪,啪!

    三声闷响,几乎是同时发出的。

    那几条鱼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拍中,直接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一动不动了。

    机械足还在抽搐,但已经构不成威胁。

    华织张了张嘴。

    “........你........”

    夏夜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富江跟上去,路过那几具鱼尸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突然感觉,如果夏夜不在,她连这种臭鱼烂虾都搞不定。

    眼里闪过一丝莫名,但很快隐藏了下去。

    华织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上去。

    ........

    二十分钟的路,因为时不时冒出来的步行鱼,走了快半小时。

    但总算到了。

    那是一栋独栋的别墅,两层,带一个小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面的花草长得乱七八糟,有几株被踩断了,倒在地上。

    华织站在门前,心跳得很快。

    她绕到侧面,蹲下来,在门廊的角落摸索了一阵——然后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钥匙。

    还好还在。

    她攥着那把钥匙,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门开了。

    客厅很安静。

    沙发、茶几、电视柜,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里面的水早就干了,杯底有一圈白色的水渍。

    华织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忠?”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没人应。

    她推开卧室的门。

    空的。

    浴室。

    空的。

    二楼。

    空的。

    每一个房间都是空的。

    华织站在二楼走廊里,攥着那把钥匙,手指用力到发白。

    不在。

    哪儿都不在。

    她明明看见那些报道,东京是最早沦陷的地方之一,阿忠应该在家,应该等她,应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打转:

    他去哪儿了?他会不会已经——

    “华织。”

    夏夜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她没动。

    “华织。”又一声。

    她终于回过神,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来。

    夏夜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一个她之前完全没注意到的地方——沙发旁边,地毯边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凸起。

    “你家有没有地下室?”他明知故问道。

    没记错这时候,男主阿忠应该已经感染并在地下室被其舅舅安装上步行装置了。

    华织愣了一下。

    地下室.......

    阿忠提过,这栋别墅带一个地下室,之前用来当储物间,堆放一些不常用的东西。

    她从来没下去过,甚至差点忘了它的存在。

    “有.......”她眼中像是又燃起来希望,嘴里不停喃喃道,“有地下室.......”

    她猛地清醒过来。

    对啊!如果上面找不到,那会不会在........

    她几乎是跑着冲向厨房旁边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夏夜和富江跟上去。

    门打开,露出通往地下的水泥楼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股比外面更浓的、混杂着瓦斯和潮湿霉味的臭气,从深处涌上来。

    华织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走。

    一步。

    两步。

    楼梯不长,很快就到底了。

    手电的光扫过去——

    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