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舱室的吴邪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回了自己和王胖子同住的房间。

    房间里,王胖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下铺,睡得天昏地暗。

    吴邪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爬到自己的上铺,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再次从背包里,拿出了那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以及那本笔记。

    他盘腿坐在床上,将照片举到眼前,一寸一寸地扫过照片上每一个人的脸。

    之前被张起灵那二十年不变的容貌冲击,忽略了一些细节。

    此刻冷静下来细看,他才发现,照片上并没有他三叔吴三省的身影。

    这是一张二十年前的考古队合影。

    照片上的人,除了张起灵,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有男有女,神情各异。

    其中一个站在中间位置的年轻女子,应该就是笔记的主人,陈文锦。

    可是,三叔呢?

    按照三叔对陈文锦的感情,以及他对那次行动的关注,他没理由不在场,更没理由不在合影里。

    除非他当时不在船上?

    或者,他当时在场,但没有入镜?

    是刻意避开,还是当时发生了什么,让他无法留下影像?

    吴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开始怀疑三叔的目的和整个事件的真相。

    三叔失踪了。

    却刚好留下了笔记和照片,引导自己找到。

    还刚好预料到阿宁会联系张起灵,而自己也一定会跟来。

    甚至准备了麒麟竭,仿佛笃定自己会不顾一切地下墓。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一切都在三叔的计算之中?

    就像前二十几年,家里用尽各种方法,严令禁止他接触任何与盗墓,九门相关的秘密。

    可就在不久前,鲁王宫那次,三叔却突然松口,甚至可以说是主动带他下地。

    他以前只以为是自己终于打动了三叔,现在想来,根本就不是。

    那更像是个被精心安排好的开场,一场蓄谋已久的入局仪式。

    吴邪不傻,他只是单纯,不是蠢。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那个从小疼爱他的三叔,会将他当作一颗棋子。

    他看着笔记本上,被岳绮尘拿走的麒麟竭原本所在的位置。

    三叔说那是给他保命的。

    既然三叔知道海底墓凶险异常,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地把他引过去?

    那麒麟竭,真的只是保命吗?

    他知道岳绮尘和普通人不一样。

    刚才那一手消失术,绝不是什么魔术。

    但他不想追问,也懒得深究。

    这个世界有太多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多一个储物空间,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他选择相信岳绮尘不会害他。

    否则,在鲁王宫,岳绮尘没必要救他,甚至在他三叔差点害死岳绮尘之后,岳绮尘也没有迁怒于他。

    他以前觉得岳绮尘神秘、脆弱、需要保护。

    但经历了鲁王宫,看到岳绮尘在那样的绝境中活下来,他就知道,岳绮尘绝不止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这份不简单,并没有让他感到害怕或疏离,反而有一种安心。

    至少,岳绮尘对他没有恶意。

    他收起照片和笔记本,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如同乱麻。

    这本笔记和这张照片,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要想找到答案,只有一个办法,亲自下到那个海底墓里去看一看。

    而在另一个稍大一些的舱室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岳绮尘三人,在坦白了各自关于长生的情况后,彼此之间最后的隔膜,也消散了。

    黑瞎子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墨镜后的目光,那张依旧顶着岳绮罗面容的脸上扫过。

    忽然问道。

    “小绮尘,你老提你姐姐,那你姐姐现在在哪儿呢?”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岳绮尘闻言,闪过一丝迷茫。

    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睡醒之后,就在这里了, 我只记得,最后听到姐姐声音的时候,她受伤了,很重,然后让我睡一会儿,等她……”

    “行吧。”

    黑瞎子见状,也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执念,就像哑巴追寻记忆,他承受诅咒,小祖宗寻找姐姐。

    他话锋一转。

    “既然吴三省那老狐狸,把咱们都引到这儿来了,那咱们就好好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海底墓,到底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地布局。”

    “行了,聊也聊完了,天也快亮了。”

    黑瞎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看向岳绮尘,语气轻松地说道。

    “走吧,小祖宗,咱们给哑巴腾地儿。”

    这毕竟是张教授的房间,他和岳绮尘不方便在这睡。

    然而,一直沉默坐在床边的张起灵,却头也不抬地开口。

    “你走吧。”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张起灵。

    “哑巴,你这可不够意思啊,卸磨杀驴?”

    张起灵抬眼看向黑瞎子,语气却很认真。

    “这间屋子比较大。”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补充道。

    “他睡这里,不容易晕船。”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岳绮尘。

    “嘿!哑巴你……”

    黑瞎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合着是嫌弃他那间舱室地方小,床铺窄,怕晕船?谁家晕船是看床大小的?

    这借口找得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他刚想开口反驳,而旁边的岳绮尘也转过头。

    “你怎么还不走?”

    黑瞎子:“……”

    他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明显达成默契的两人,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灯泡。

    他努力压下心头那股被排挤的憋屈感,磨了磨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好你个闷油瓶,重色轻色轻瞎子……啊呸!

    岳绮尘可不管黑瞎子内心的悲愤,他打量了一下这个船舱,确实比黑瞎子那个的船舱要宽敞一些。

    黑瞎子:“……”

    他感觉心口中了一箭。

    小祖宗,你这么干脆地赶我走,良心不会痛吗?

    哦,对,小祖宗可能根本没有良心这个概念。

    “小绮尘,不要这么绝情嘛~”

    黑瞎子试图挽回一下,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

    “瞎子我一个人睡,多孤单多可怜啊……”

    他试图用美色打动小祖宗。

    可惜,岳绮尘对此完全免疫。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上露出一丝困倦,显然折腾了大半夜也有些累了。

    看都没看黑瞎子,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口中低低念诵了几个音节。

    刹那间,无数小纸人,落在床铺边缘。

    小纸人们落地后,立刻开始行动起来,短短几秒钟一张由纸人们组合的床便出现在了三人眼前。

    张起灵目光略带好奇,他对这些充满灵性的小东西很感兴趣。

    “我准备要睡了。”

    岳绮尘揉了揉眼睛,然后毫不客气地侧身躺在了纸人们身上。

    黑瞎子见状,知道再待下去就是自讨没趣了,而且看小祖宗确实是困了。

    他只得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对着张起灵做了个“你狠”的口型,然后认命地转身,拉开了舱门。

    “行行行,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小祖宗,哑巴,你们……好好休息。”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点咬牙切齿。

    张起灵看了看已经背对着他,呼吸渐渐平稳的岳绮尘。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好奇,伸出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个小纸人。

    那小纸人被他一碰,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竟然伸出细细的小胳膊,轻轻抱了一下张起灵的手指。

    还用头蹭了蹭,仿佛很喜欢张起灵身上的气息。

    “他们喜欢你。”

    岳绮尘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并没有回头,但显然能感知到小纸人的状态。

    张起灵点了点头,他用手指又轻轻抚了抚那小纸人的脑袋,小纸人似乎很享受,蹭得更欢了。

    其他几个小纸人也看了过来,虽然没有围上来,但身体都在微微晃动。

    张起灵收回手指,小纸人依依不舍地松开,然后其他小纸人挤在一起,不动了,仿佛也进入了待机状态。

    张起灵这才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躺到了床铺的里侧。

    他闭上眼睛,常年紧绷的神经,在这个奇特的空间里,竟意外地松弛了一些,很快便沉入了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