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两江经融事故[经侦] > 60.陆海歧途
    正月初一中午,渝江市某家属院。

    陈局家的防盗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件起球的藏青色羊毛开衫。

    他左手还捏着半个咬出月牙印的韭菜饺子,看见门口堆着的年货和两个不速之客,花白眉毛差点飞进发际线。

    “你两个憨包……”

    “新年快乐。”江峙把印着金色福字的脑白金礼盒硬塞进陈局怀里,泥鳅似的滑进门缝,朝屋里亮着嗓子喊。

    “师娘,我来给你拜年啦!”

    厨房传来锅铲坠地的脆响,系着碎花围裙的师娘小跑出来,一把扒拉开挡道的陈局。

    “幺儿!”她布满皱纹的手直接摸上江峙的脸颊,“听说你肋巴骨断了三根哇?老陈这个挨千刀的还让你跑外勤?”

    陈局拿着菜盒子的手微微颤抖:“我……”

    “没得撒子事,想您弄嘞酸菜鱼!”江峙搀着师娘往客厅走,顺手把橘子塞进陈局兜里。

    师娘眼眶顿时红了,围裙边擦着手就往厨房冲。

    “你坐!冰箱头还有条大乌鱼,十分钟就好!”说着又扭头朝陈局交代,“老陈,把儿子寄回来的外国烟给幺儿拿一条!”

    “不用不用……”江峙假意推辞着,趁机把陈局按在沙发上,“烟等会儿给我,我有重大发现!”

    “…………”

    陈局反手就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停职期间搞侦查,你个莽子嫌处分不够多?”

    江峙笑呵呵地不吭声。

    电视里重播的春晚小品正放到包饺子梗,茶几上的腊肠油渍晕开了当天的渝江晚报。

    王川拎着十斤东北大米钻进厨房:“师娘我给您打下手!”玻璃门拉上,隐约传来他夸张的惊叹,“这刀工绝了!”

    江峙掏出证物袋:“林嘉怡在销毁医保的原始数据,还拿着渝蓉两地患者失窃的生物样本箱。”

    陈局压低嗓子:“取证合规不?”

    江峙点了点头:“老王全程开了执法记录仪。”

    陈局抓起老花镜,仔细端详那张残片:“YJ-POL-2107……这是拿警察DNA当货物编号?”

    “还有这个。”江峙点开手机,展示王川拍的视频,“张恪今天突然现身,和林嘉怡明显不是一伙的。”

    画面里,张恪正揪着医生的假发怒吼:“老子在缅甸躲得好好的,哪个煞笔用老子的名义转钱?”

    陈局的老花镜滑到鼻尖:“F先生内部起内讧了?”

    窗外突然响起鞭炮声,盖住了江峙的回答。

    他俯身凑近陈局耳边:“我怀疑林嘉怡背后还有人,能同时调动银保监内部系统和境外势力的人。”

    陈局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突然起身从冰箱顶上摸出个文件袋。

    “拿起……就当给你的压岁红包吧。”

    《特殊案情协助通知书》的红头文件上,章子似乎还是热乎印上去的。

    江峙的指尖摩挲过“编外顾问”四个字,抬头时陈局已经走到厨房门口。

    “对了,”陈局在厨房门口突然回头,“程组长哪天从上海回来?”

    江峙正把通知书塞进内袋,闻言手指一滞:“初五。”

    “嗯。”陈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记得提醒他带件厚外套,渝江市要降温了。”

    “……哦。”

    ……

    桌子上摆满了江峙从小吃到大的食物,香肠腊肉,酥肉圆子。师娘端着白花瓷盆上桌,酸菜鱼在汤里微微颤动,鱼片薄如蝉翼。

    她手腕一翻,最大的一片鱼肉就落在江峙碗里。

    “幺儿,听说金融城新来的程组长,长得跟电影明星一样哇?”

    江峙的筷子尖在鱼片上打了个滑:“……师娘,您听谁胡咧咧的?”

    “小川和李白上周来家吃饭,说那孩子站在警局门口等车,路过的小姑娘都要回头多看两眼。”师娘又夹了两片鱼肚肉堆在他碗里,“还说你俩关系挺好?”

    正埋头吃鱼的王川突然呛住,辣椒油顺着下巴往下滴。

    江峙咬着后槽牙,已经在心里把这俩货绑上石头沉嘉陵江里醒酒了。

    “就……普通同事。”他低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

    “同事?”师娘眼睛一亮,又夹了截腊肠压在他碗尖上,“他们说你天天早上绕路去买一家蟹粉小笼,就为给人家带早饭?”

    “……”

    江峙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王川假装专注地嗦着鱼骨头,嗦得啧啧作响。

    陈局啪地撂下筷子:“老太婆,你这是要改行当媒婆?”

    师娘瞪他一眼:“我关心关心幺儿的终身大事咋子嘛?”转头又笑眯眯地问江峙,“那孩子有对象没?”

    江峙被腊肠辣得直咳嗽,灌了大半杯王老吉,才挤出三个字:“……没有吧。”

    “哎哟!”师娘一拍大腿,“那正好啊,你还记得兰兰不?就是你小时候老追在你屁股后头……”

    “他有喜欢的人了。”江峙闷声打断。

    饭桌上瞬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鱼汤冒泡的咕嘟声。

    师娘眨眨眼:“你咋子晓得嘞?刚还说没得。”

    江峙盯着碗里泡发的鱼片,声音闷得很:“……猜的。”

    师娘和陈局交换了个眼神,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往他碗里添了块鱼:“多吃点,瞧你瘦的。”

    “…………”江峙的碗已经堆成小山。

    过了会,师娘又忍不住凑近:“乖乖,你自己有喜欢的人没?”她扳着手指数落,“都三十二了,真打算……”

    “咳咳咳!”江峙呛得满脸通红,抓起王老吉猛灌大半罐,喉结剧烈滚动着,“……我还小。”

    “小什么小!”师娘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上回碰见你妈妈,说你中秋都带程组长回家吃饭了?”

    江峙的筷子在碗里划拉出刺耳的声响:“……就,同事一起吃个饭。”

    瓷碗里的米饭被他戳得乱七八糟。

    “这样啊。”师娘拖长音调,突然转向王川,“川娃,听说这个程组长娇气得很?是不是哦?”

    王川立刻来了精神:“那可不!上海人嘛。”他掰着手指数,“办公桌要用酒精棉片擦三遍,咖啡要喝现磨的,食物不能是预制的,去年在咱们这儿办公那俩月……”

    “你闭嘴!”江峙的耳根红得发亮,“人家那是习惯。”

    王川不理,还在拱火:“身上永远香喷喷的,办公室的实习生恨不得天天坐他旁边。去年消防队的跑来问了三回他的感情状态。”

    师娘眼睛更亮了,转头对闷头扒饭的江峙说:“老陈,下次叫回来吃个饭,我看看。”

    “看撒子看!”江峙耳根红得能滴血,声音却凶巴巴的,“他脸皮薄,别吓着人家。”

    “怕撒子嘛。”师娘笑着向陈局挤了挤眼睛,“就是吃个饭,又不是让他给我当女婿。”

    江峙:“…………”

    他噌地站起来:“我去盛饭!”

    饭桌下,王川默默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打:【老白,你江队铁树开花了,和兰兰是青梅竹马】

    (备注却显示:金融办程组长)

    30秒后,手机“叮咚”一响。

    王川看着那个孤零零的问号,面不改色地长按撤回:

    【哎呀!程组长抱歉发错了!本来要发给李白的!新春快乐!】

    消息记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客厅传来师娘中气十足的喊声:“幺儿!你盛个饭莫要把我家电饭煲拆了!”

    “晓得了!”

    ……

    黄浦江上的游轮拖着金灿灿的灯光慢慢开过去,餐厅的落地窗上映着俩人对坐着的样子。

    程叙白握住醒酒器,为导师斟了半杯波尔多,暗红的酒液在杯壁留下琥珀色的泪痕,又缓缓滑落。

    “叙白,”林修远那支未点燃的古巴雪茄在他指间优雅地转动,“听说你在查王德海?”

    程叙白抬起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只是好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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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死了二十年的人,骨灰都扬进了长江。”

    林修远的目光穿过落地窗,落在黄浦江的游轮上。

    “当年王德海执意要把比特币引入地下钱庄……”他轻轻摇头,“我劝他说,这种新玩意迟早会留下电子痕迹。”

    程叙白为导师点燃雪茄,默默听着。

    “不像现在这个F先生……”林修远摇摇头,雪茄的红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倒是个讲究人。”

    程叙白眉梢一动:“老师研究过?”

    “他盗用我的学术成果犯罪。”林修远伸手蘸着红酒在桌面画出一条曲线,“不想知道都难。”

    “看这次陆海新通道的作案手法……”他的指尖突然一顿,“连千分之一度的温度波动都完美复刻,这完全是我论文里模型的翻版。”

    “像是知道审计标准。”程叙白接话。

    “没错,太完美了……”林修远用雪茄抹乱酒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完美得就像是在刻意模仿我的风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林修远轻笑出声。

    “你果然注意到了。”雪茄灰无声地落在程叙白手边的文件上,“但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压低:“他用的是2015版温控仪漏洞,那年你刚发表《跨境物流金融风险》。”

    程叙白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紧。

    黄浦江的游轮拉响汽笛,林修远凝视着消散的烟圈。

    “这个F先生,似乎对我和你特别感兴趣。连作案手法都在刻意模仿我们师徒的研究成果。若不是我们都能自证清白,”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恐怕早就被他拖下水了。”

    程叙白指腹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老师了解这个F先生吗?”

    “不如说……”林修远俯身,雪茄的灰烬落在程叙白手边,“我太清楚聪明人会犯什么错了。”

    他用雪茄点住文件某处,“比如这个刻意卡在2015年12月31日23:59的时间戳……”

    “央行旧系统的跨年漏洞。”程叙白的声音紧绷着。

    “不错。”林修远轻笑一声,雪茄尖端狠狠碾过那个日期,“但真正的行家,会把时间设定在00:01,让系统误判为普通延迟。”

    他靠回椅背,烟雾模糊了面容,“这位F先生,到底是想隐藏,还是想……”

    “炫耀。”

    江面炸开烟花,照亮程叙白骤然收缩的瞳孔,几天前,只有他核查过那个致命的时间差。

    “老师,有个问题一直困扰我。”程叙白指尖轻点杯沿,波尔多红酒在杯中微微晃动。

    林修远抬了抬眉梢,示意他继续。

    “F先生对系统漏洞的把握太精准了。”程叙白的声音带着属于他这个人的冷意,“渝蓉社保、陆海新通道,甚至央行旧系统的跨年漏洞。”

    他抬眼:“会不会是……”

    “内部出了问题?”林修远自然地接上,甚至赞许地点点头,“在真相大白前,我们每个人都有嫌疑。”

    他慢慢放下雪茄,动作优雅得像在整理教案,直视程叙白的眼睛。

    “包括我。”

    程叙白微微颔首:“学生受教了。”

    “不过……”林修远突然话锋一转,指尖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听说渝江市那位江警官,”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对你很是上心?”

    程叙白的酒杯在半空停滞了一瞬:“普通同事。”

    林修远起身,手掌在他肩上轻轻一按,他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年轻人啊……这次回去要当心,金融战场上的对手,可比你想象的更难对付。”

    “谢谢老师提醒。”程叙白跟着起身,“我送您?”

    “司机在下面,工作重要,也要照顾好自己身体。”林修远摆摆手,转身步入外滩绚烂的灯火中,夜风送来他最后的余音,“代我向江警官问好。”

    程叙白站在原地,杯中红酒映着霓虹,晃出一片血色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