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左右,经侦支队的走廊灯光刺眼得仿佛要将所有倦意都照得无处藏身。
两人推开联合办公室的玻璃门时,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咖啡味和红牛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
整个部门都忙得团团转,打印机咔咔咔地吐着纸,电话铃一个接一个地响,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绷得紧紧的。
江峙靠在门框上,左臂的绷带在制服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边。
他望着程叙白来不及休息就坐下开始工作。那双在键盘上翻飞的手,正在键盘上敲击出令人眩晕的节奏,手指因为持续发力而不受控制地轻颤,就像他面前那些器材超负荷运转发出的警告。
超负荷工作会这样……
江峙在心里默念,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股腥味。他下意识去摸烟盒,却在触到口袋里的医用胶布时顿住。
不知为何,胸腔中涌起一阵莫名的闷痛,仿佛有人用砂纸在心脏表面不断摩擦。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刻意放轻了脚步。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修长。
江峙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出他紧蹙的眉头,已经快凌晨三点了,附近还在营业的餐厅屈指可数。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他特意避开了所有辛辣油腻的选项,最后在一家24小时港式茶餐厅下了单。
虾饺皇、皮蛋瘦肉粥、鲜虾云吞面……只要能做的都点了一遍,最后又加了一份冰糖炖雪梨。
备注栏里,他犹豫片刻,还是打上“不要葱姜蒜花椒”,虽然都是些预制品,但总比没有吃的强。
程叙白从没明说,但他记得食堂这人吃工作餐时,好像是将葱花一粒粒挑出来的样子。
付款成功的震动响起,江峙收起手机,转身时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很痛,他却只是用右手按了按绷带,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王川正和几个队员正在白板前分析案情。
江峙不动声色地走到角落,从柜子里找出一个保温杯,用热水反复烫了三遍,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茶包,这还是上次程叙白给他的正山小种。
“江队,你这伤没事吧?”有同事递来一支烟。
江峙摆摆手,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玻璃门里那个专注工作的身影。
“小伤。”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让技术组把数据报告先送过来,别耽误程组长分析。”
“要的。”
茶水间的柔光将他的身影映照在磨砂玻璃上,朦胧而温柔。
他注视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袅袅的热气朦胧了视线。记忆蓦然闪回下午幽暗的消防通道。
程叙白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价值不菲的衬衫下摆,修长的手指在他伤口上缠绕时带着沉稳的力道。
那截被血浸透的布料,此刻还塞在他警服口袋里。
江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记得程叙白包扎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还有转身时不经意皱起的眉头。
除了脖颈上那道显眼的伤口,那人身上肯定还有其他伤处。
那些藏在挺括西装下的伤痕,现在应该已经凝了血痂,但稍微活动时,一定还会有刺痛。
江峙的拇指敲着杯沿,仿佛这样就能抚平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茶水渐渐降温,倒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外卖送达的提示音响起,江峙放下正在整理案件资料,快步走到门口,接过袋子后仔细检查了每一份餐食的温度和包装。
回到会议室,他将食物一一摆好,又特意把炖品放在保温垫上。
“江队,你这服务够周到的啊。”有同事打趣道。
江峙扯了扯嘴角,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门外飘。
“少废话,赶紧吃完干活。”
他拿起一份文件假装翻阅,实则透过玻璃观察着程叙白的一举一动。那人正在揉太阳穴,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他真的疲劳了。
等程叙白第三次去揉后颈时,江峙终于忍不住站起身。他拎着外卖袋走到联合办公室门口,却突然停住脚步。
透过门缝,他看见程叙白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镜片上闪烁着密集的数据流,整个人仿佛已与数字世界融为一体。
江峙的手指紧了紧,最终只是轻轻将外卖放在他的办公桌旁边,随后又折回会议室拿了杯热茶放在旁边。
他在便签纸上潦草地写了“趁热”两个字,想了想又添上一句“糖在炖品底下”,然后撕下来贴在杯壁上。
转身离开时,左臂又开始隐隐作痛。江峙皱了皱眉,却没有去碰伤口,而是掏出手机,给值班室的同事发了条信息。
【麻烦帮我去车里拿件外套】
【那件灰色的】
他知道程叙白不习惯渝江市的温度和湿度,晚秋的办公室总是异常阴冷。
……
会议室里正讨论得热火朝天,江峙刚在白板上画完资金流向图的最后一笔,厚重的实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陈局的保温杯咚一声夯在会议桌上,跟炮弹落地一样。
“你两个再晚回来半个钟头,老子通缉令都印起啰!”
那声音在熬夜的沉闷空气头,像嘉陵江的浪打礁石,轰的一哈,整个会议室都胀满了。
江峙手中的记号笔在“外资医院”四个字上划出长长的裂痕。所有人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门框剧烈震颤的残影。
身后,李白抱着他那台贴满反光贴纸的ThinkPad冲了进来。他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工业墨汁晕染过,手指却异常灵活地在键盘上飞舞。
“数据清洗完成了!”李白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所有异常医保账号最终都指向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康健科技!”
陈局立马说:“开会!”
……
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鸣,穿透式监管结果如蛛网一样在幕布上展开。
会议室里只有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响声,跟闷鼓似的,敲得人心都发紧。
“名义法人是屈建军,但实际控制人……”李白的喉结像卡壳的齿轮一样上下滚动几次,“是张恪那个离岸基金。”
江峙的冷笑带着血腥味:“放屁,张恪这会儿人在境外呢。”
“有没有可能会是幽灵张恪?”王川手指间夹着根烟,记号笔点了点桌子,“这些人不可能只有一个身份,就像那些医保幽灵?”
“逻辑上是成立的,”李白推了推眼镜,“这样一来就更麻烦了。这个F先生在模仿林修远,他手下的人又在搞幽灵人。说不定……”
他突然停顿,声音压低,“我们这群人也有对应的幽灵替身呢?”
如果这个推测属实,那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可就彻底拉满了。
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根本没有“实体”的对手,你费尽千辛万苦锁定的目标,可能只是个用虚假身份堆砌出来的“幽灵”,一旦深入追查,线索就断在虚假的身份上。
而真正在背后操控资金流向、组织洗钱诈骗链条的人,却始终藏在层层迷雾之后,冷笑地看着他们在这堆数据残影里打转。
他们就像操纵木偶的戏师,线头一剪,戏偶落地,而台上演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咚咚咚!
三声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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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见程叙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倚在门框上。
笔记本电脑的荧光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庞,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仿佛刚从数据流中走出的剪影。
“根据《金融机构大额交易报告管理办法》,这三笔资金有问题。”他走进来,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区块链上复杂的资金流向顿时清晰投屏在大屏幕上。
整整1200个比特币的转账记录,备注栏里只有一行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代号:
BRCA1-DATA-19XX
“这些钱通过三层嵌套的特殊目的实体架构,最后都流进了慈善基金会。”光标停在某个瑞士账户上,“而这个托管机构在国内唯一的合作方是……”
屏幕上弹出银保监的备案文件,【蓉城金融科技创新试点单位】的红色公章下面,林嘉怡的签名墨迹新鲜得像刚盖上去的。
江峙手中的笔“嗒”地敲在签名日期上:“这个时间点,正好是医保数据异常爆发前一周。”
陈局眯起眼睛,手里的紫砂杯在桌面划了半圈:“程序上合规,不代表实质上没问题。继续查,一定要挖出最终的资金去向。”
程叙白的指尖在触控屏上轻轻一划,原本二维的平面图表突然展开成三维全息投影。
几十家空壳公司像癌细胞转移似的,在虚拟空间里互相吞噬、重组。
“康健科技和张恪的离岸基金用了完全相同的特殊目的实体架构。”他放大某个采用盲信托设计的股权节点,瑞士信贷的保密托管账户在数据深渊中浮现。
“但真正的突破口在这里。”
屏幕随即切换到区块链浏览器的暗网模式,三笔经过混币器处理的交易记录正在疯狂闪烁:
【20XX-05-11 02:11:33
1200 BTC
Memo:BRCA1-DATA-19XX】
“他们在做基因数据的资产证券化。”程叙白的键盘发出敲击声,纽约梅隆银行某支对冲基金的持仓记录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用篡改过的癌症易感基因报告作为底层资产,通过信用违约互换(CDS)做空特定生物科技公司的债券。”
陈局的紫砂杯停在半空,转向江峙:“撒子意思?”
“……”
“就像20XX年的次贷危机。”江峙染血的绷带在投影光下发着暗红。
“当年雷曼兄弟怎么用垃圾债券搞垮全球经济,现在他们就把次级贷款换成了这个。”他指向屏幕里被标红的BRCA1基因片段,“用活人的DNA序列。”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服务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嗡鸣。
江峙沉声道:“简单来说,他们在用我们的基因数据下赌注。”
“更准确地说,”程叙白的声音轻了下来,“他们在利用基因数据制造恐慌。”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轻点,屏幕上瞬间弹出几十份被篡改的检测报告。
“通过系统性修改BRCA1基因的检测结果,人为制造出大量癌症高风险人群。”
先给人群制造恐慌,再放出消息研究,最后宣布靶向药出售。
“操!”王川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这帮人拿人命当赌注?”
“不止。”程叙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数据流,“他们同时在暗网兜售所谓的特效药,每份要价抵得上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陈局的脸色沉得吓人,手指反复摩挲着手里的紫砂杯。
“先把样本送法医部。”他忽然转向江峙,“你胳膊上的伤,重新取样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