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江这盛夏，说是个烤箱都算客气了。
午后的太阳刚被一阵急雨浇灭没多久，这会儿又透过落地窗，把办公室蒸得又潮又闷。
程叙白盯着屏幕上的“渝蓉医保协同监管系统”，手指搭在键盘上，要按不按的。
界面上的医保资金流向图每隔一分钟就自动刷新一次，有几个标在渝蓉交界处的坐标点，一直闪个不停。
“博士，咖啡。”许文轻轻把杯子搁在桌角，下面还压了份刚打印出来的会议纪要，“蓉城银保监那位林代表，又发社保数据异常报告过来了。”
程叙白一顿，这已经是本月第二次了。
他翻开文件，林嘉怡那一手工整的楷体字跳进眼里：渝中区与武侯区的社保支出有明显异常差额，建议纳入本季度审计重点。
报告最后附了张折线图，波峰每次都严丝合缝地卡在深夜23:50到次日00:10这二十分钟里。
“还是这个时间点……”程叙白像自言自语，随手就把报告塞进了桌边那个“待复核”的文件夹里。
许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博士，这好歹是正式公文……”
“所以才要重新复核。”程叙白面色没变，合上了文件夹。
在机器低沉的嗡嗡声里，他顺手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给许文。
“还记得吗？我们刚调来渝江那会，她就提过渝蓉社保数据有时间差的问题。”
许文接过来翻了翻，眉头渐渐皱紧：“不会又和上回那个跨境艺术品洗钱的套路一样吧？”
程叙白的手指在键盘上空悬停了一下，才敲下去：“关联性很大。但这次，不清楚那位F先生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正说着，屏幕上的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新的异常记录：
【渝大附属医院：
23:55开具贝伐珠单抗（抗肿瘤药，单价4980元/支）】
【蓉城武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00:05完成同款药物二次报销申请】
程叙白目光往下扫，停在患者ID的规律上：
身份证前6位：510107
第7到10位：清一色的19XX……
这是千禧年系统漏洞留下的年份坑。
他眼神微凝，在提交可疑交易查询申请时，特意勾选了“不触发自动预警”的选项。
旁边的打印机吱吱响了起来，吐出的回执单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得几乎要忽略的字：
【关联账户：西南渝蓉社保卡资金池】
“太巧了……”他低声念叨，手下利落地删掉了原有的筛查算法，重新建立模型时，有意绕开了“19XX”这个陷阱参数。
这时，另一位助理轻轻敲了敲门探进头来：“程组，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现在过去市局那边吗？”
程叙白垂眼扫了下腕表：“走吧。”
随着“F先生”相关案件的侦办工作全面升级，市里专门成立了金融侦查联合办案中心。
从今天起，他的主要办公地点也要搬到市公安局大楼里去，以便和经侦队更好地协同作战。
……
市经侦支队的联合办公室里，程叙白的“资金流向沙盘”几乎占满了最大那张办公桌的三分之二。
红色磁钉密密麻麻标出23亿资金的流转节点，蓝丝线弯弯绕绕模拟跨境路径。
此刻程叙白正拿着镊子小心调整一根歪了的丝线，沙盘边上的LED灯带忽然闪起红光，还嘀嘀响了两声，像在抱怨。
门被推开，江峙拎着三个塞得鼓鼓的档案袋走进来，黑色战术靴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副队长王川耷拉着眼皮跟在后面，手里保温杯里的枸杞浮浮沉沉。
江峙瞥了眼沙盘，随手把案卷往桌边一摞，旁边的烟灰缸“哐当”一声撂在旁边，震得几颗磁钉都抖了抖。
他嘴里咬着根没点的烟，手指朝沙盘上方虚虚一点：“借个地方用用。”
程叙白捏着镊子的手一顿：“江队，这是23亿资金节点模型。”
“哟，这么巧，”江峙掀开最上面那本卷宗，油渍麻花的纸上还沾着几粒辣椒籽，“我盯的嫌疑人昨晚在火锅店消费了五千多，用的全是医保卡套出来的现金。”
一截烟丝从他指间飘下来，不偏不倚粘在标记“江北嘴金融城”的红色磁钉上。
程叙白推了推眼镜，扫他一眼：“想抽烟的话，市局三楼有吸烟室。”
江峙一挑眉，故意又弹了下露出来的烟丝，这回正好落在沙盘边的文件上。
“那这个总可以接灰吧？”
两人目光撞在一块儿。
“幼稚。”
“……行。”江峙被噎得一时没接上话。
程叙白没再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板彩色标签贴，开始给江峙那堆乱糟糟的案卷分类：
红标签：涉案金额500万以上；
蓝色标签：涉及跨境资金交易；
黄色标签：证据链条存在缺失；
打印机嗡嗡响着，新打的标签整齐排在桌上。
李白盯着打印机吐出的标签，一字一顿地念：“涉案金额分级：红色大于500万，蓝色跨境，黄色证据不全……”
念到一半忽然卡住，因为他看见江峙正往自己电脑屏幕上贴了张手写便利贴，上面张牙舞爪写着：【特辣级别：能生啃小米椒的财务总监】
“…………”
“白啊，别光看热闹，”江峙头也不抬，手法熟练地把火锅店POS机的数据线接进经侦解析仪，“把去年所有点中辣以上的会员记录调出来。”
李白刚摸上鼠标，程叙白清淡的嗓音就从后面飘了过来。
“建议先校验支付终端MAC地址。”他手指在键盘上轻敲几下，调出系统日志，“这家用的老式收银机，时钟不准，交易时间可能有问题。”
“早查过了，”江峙顺手扔过来一沓打印纸，哗啦散了一桌，“数据波动都在正常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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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
他用红笔圈出几个高点，“看这儿，每周二特价日，中辣锅底销量比平时高出近一半，刚好跟医保诈骗案发时间对得上。”
程叙白接过文件，镜片上反着屏幕的蓝光：“相关性不等于因果。GPS定位显示，这些消费都在……”
“都在火锅店三公里内？”江峙从抽屉摸出个U盘插上，调出监控截图，“我盯了三天监控，这些人全是打包带走。注意到没？个个都用保温袋，三十多度的夏天，普通吃饭谁这么干？”
程叙白放大了其中一张截图：“保温袋上印着渝大医院的logo……”
“对！”江峙啪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证物袋都跟着跳。他手指用力戳在某个模糊人影拎的保温袋上，“看这儿，袋子折痕走向！普通食客都竖着拎，他们……”
“等等，”王川突然指着波形图，“每次诈骗前都有鸳鸯锅订单，这会不会是他们的测试信号？”
程叙白和江峙一块儿扭过头。
“消费记录显示，”程叙白扫了眼，“这些鸳鸯锅订单都来自同一个家庭账户，是每周二的固定聚餐。”
“而且，”江峙掰着手指补充，“所有诈骗实施日都在周二。这是火锅店特价情侣套餐日，买一送一还送冰粉。”
王川张了张嘴，最终说了句：“……行吧，你们继续，继续。”
这是程叙白跟市经侦支队联合办公的第二周。
他和江峙在专业上谁也不让谁，搞得办公室天天像在冰火两重天里反复横跳。
程叙白有时候怀疑江峙是故意的。
但亲眼见过他靠火锅底料配方破过比特币洗钱案之后，又觉得这人可能就是这么个路数。
就拿昨天那场“标签大战”来说。
程叙白花了三个小时搞出来的金融犯罪分类系统，今早一推门，就看见自己的沙盘边上被贴满了手写便利贴：
【特辣级：嫌疑人曾独自解决九宫格，参见附件3监控视频02:15。】
【中辣级：嫌疑人主动要求微辣却偷加小米椒，服务生证言编号CT-113。】
【微辣级：上海籍嫌疑人，点鸳鸯锅并要求单独清水碗。】
“………………”
江峙四仰八叉瘫在转椅里，作战靴嚣张地翘在资料柜上：“怎么样程组长？我这犯罪心理侧写比你那堆天书代码好懂吧？”
“江队的专业视角确实独特。”程叙白面无表情递过去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
当看到《火锅辣度与犯罪心理相关性分析报告》这个标题时，江峙还嬉皮笑脸的。
可随手翻了几页，笑容渐渐消失。
柱状图清晰显示：嫌疑人食用中辣火锅时，诈骗话术的破绽明显增多，而资金拦截的成效也显著提升。
散点图更绝，直接证明辣度和洗钱金额真有关系。
江峙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程叙白却早已转身走向沙盘，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