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码头都让大雾给盖得严严实实的。
程叙白埋头破译控制室第二道门禁密码，江峙已经凭着对码头地形的熟悉，一脚踹开了加厚防爆门。
雾气和硝烟一起涌了进去。
里面的人应声转过身，露出一张让两人都感到十分意外的面孔。
西南经济圈发展促进会的副秘书长杨树真。
“两个月前的渝蓉金融论坛。”江峙的枪口稳稳指着对方，纹丝不动，“是你提议放宽艺术品保税仓的准入监管。”
程叙白看着自己师兄，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树真慢慢抬起双手，作投降状，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朗格手表露了出来。
“江队长这记性，真是没得说。”他嘴角勾起难以捉摸的玩味，“可你知道，嘉陵江和长江汇到一块儿，最妙的是什么吗？”
就在江峙注意力被这句话牵住的刹那，杨树真举起的右手猛然砸向控制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
“轰隆！”
控制室窗外，靠近江峙他们潜入方向的一个大型化学药剂储存罐下方，突然爆炸！
“小心！” 程叙白灵活躲在障碍物后大喊。
冲击波裹着浓烟扑面而来，控制室内警报尖啸，屏幕乱闪。
江峙被震得踉跄半步，下意识躲开飞溅的玻璃，视线却被浓烟吞没。
杨树真趁机转身，撞开控制室另一侧伪装成工具柜的暗门，溜了。那后面连接的，显然是通往码头其他区域的秘密通道。
“货控组上前！我没事！”江峙按住耳机急促下令，猛撑控制台稳住身体。可刚迈步要追，炸裂的电缆就缠上了他受伤的腿，钻心的疼让他膝盖一软。
浓烟中，只传来杨树真带着嘲讽的最后一句话：“最妙的就是……再清的水，混进来也就分不清了！”
“头儿！”耳机里传来队员焦急的声音。
“别管我！”江峙低吼，一把扯开缠脚的电缆，“二组封死C区出口，三组拿下吊机操作台！杨树真穿了防刺服，带有消音枪，都注意点！”
浓烟中传来经侦队员干脆利落的回应：“二组收到，已就位！”
“三组控制操作台，发现目标踪迹！”
江峙单膝跪地，快速查看伤势。防刺裤被电缆划开一道口子，血正从里面出来。他撕开急救包，用止血带死死勒紧大腿。
“医疗组不用过来，”他对着麦克风喘着粗气，“去追杨树真，他往三号仓库跑了，那下面肯定有没发现的通道。”
程叙白快步走进控制室，看到江峙苍白的脸色，眉头紧皱：“你需要立即处理伤口。”
“死不了。”江峙咬着牙站起身，快步往外走，到门口却突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向程叙白，汗正顺着额角往下淌。
“程组长，接下来看你的了。”
还有半句没出口的话：注意安全。
说完，人已消失在浓烟里。
“呜儿～呜儿～呜儿～”
刹那间，整个果园港码头的警报器跟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发出能把人耳膜刺穿的尖啸！
高音喇叭也开始循环播放让人心里发毛的警告：【放射性物质泄漏警报！立即启动应急预案！】
程叙白在看到警报亮起的瞬间就明白了F先生的计划。
他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划拉，调出港口辐射监测的实时图谱。
“同位素标记物……”他嘀咕了一声，“他们运的根本不是那批矿机，调虎离山。”
这种用来追踪贵重货物的标记物，辐射其实很弱，没啥实际危险，但触发海关最高级别的48小时封锁，那是绰绰有余。
这样一来，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把真正的货从陆路转移出去。
必须阻止他们！
程叙白想都没想，立刻拨通了直通北京总部的加密视频电话。
屏幕一闪，赵振兴副局长那张沉稳严肃的脸露了出来。
“叙白，什么情况？”
“赵局，情况紧急，我申请立刻启动《反洗钱特别处置预案》，跨境资金追踪与紧急冻结权限！”
赵振兴的目光透过屏幕，审视着他：“你清楚动用这个权限的后果吗？要最高级别担责。”
程叙白余光扫向旁边另一个监控分屏：画面里，江峙正在集装箱之间拼命追赶试图逃跑的杨树真。
他没有半点犹豫：“我确定。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赵振兴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朝旁边示意了一下。
“授权通过。授权码：XT1107。立刻执行！”
……
阳光终于懒洋洋地穿透厚重云层，洒在果园港的观景台上。
程叙白还站在原地，西装外套盖在旁边一位昏迷的金融组值班员身上，那位老兄吸了点麻醉气体，还没醒。
他自己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带着几道新鲜的擦伤和淤青。
“二十八个离岸账户已经全部冻结，那批矿机也成功扣押在港区了。”他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汇报给身后那个刚刚走近的人。
熟悉的脚步声带着疲惫从背后靠近，血腥和浓烈的硝烟气息一股脑涌了过来。
江峙没说话，径直往程叙白手里塞了样东西，是那块从杨树真手腕上取下的朗格手表。
“人呢？”程叙白翻过表盘，指尖摩挲着表背的刻痕。
“死了。”江峙的声音哑得厉害，“控制室里有暗门，通到码头底下。在水里发现的时候后脑中枪，是被人从远处打的。”
顿了顿，江峙又说：“画廊爆炸案的主谋，初步看就是他策划的。至于张恪有没有参与，还得深挖。外围抓了几个小喽啰，问不出东西。”
程叙白低下头，晨光里，他眯着眼仔细看，才看清上面刻的微型字母：
Financial Trap。
F……原来是“金融陷阱”的意思。
“技术科刚出的初步报告，”江峙凑近一些，“机芯里藏了个特别简单的信号发射器，压根不是什么高级货。淘子同款，298块，还包邮。”
这个过于接地气的发现，跟之前层层设计的金融犯罪一对比，简直荒唐得有点好笑。
程叙白先是肩膀轻轻抖了抖，随后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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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低笑出声。这笑声来得突然，让一旁神经还紧绷着的江峙直接愣住了。
明亮的晨光里，两人总算有机会看清彼此此刻的模样。
江峙那身警服被划开了三道口子，全身上下糊满泥污、血迹，还有几坨说不清是什么的脏东西。
反正看不出原来啥色了。
程叙白那副价格不菲的定制眼镜，一条镜腿靠电工胶带勉强缠着，一向梳得整齐的头发也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前。
“叮”一声，程叙白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低头划开。
屏幕上赫然是长三角金融监管局和西南经济圈建设办公室联合发来的借调函……
正式下达了。
站在旁边的江峙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有些粗鲁，却又带着点小心地，蹭过程叙白脸颊上那道已经干了的黑色机油印。
“市局对面巷子里，新开了家小面馆，味道还行。”他状似随意地提起。
“不要辣。”程叙白几乎想都没想就接上话，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有点窘迫地慌忙别过脸，避开江峙的视线。
江峙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愉快爽朗的大笑，那笑声在充满硝烟余味的清晨空气里特别清晰。
尤其在接收到程叙白羞恼扫来的那一记冰冷眼刀后，他反而笑得更加放肆起来。
等他们回到金融城大厦，一楼大厅早被闻风而来的各家金融媒体记者挤得水泄不通。
两人刚进大门，就被长枪短炮团团围住。
某家外媒记者把话筒猛地伸到程叙白面前，问题尖锐：“程先生，这次跨境资金冻结行动，中方监管机构是否被认为超越了法定权限？”
没等程叙白开口，江峙慢悠悠地上前一步，胸前那枚警徽在密集的闪光灯下熠熠生辉。
“根据《渝蓉地区西南经济圈金融安全协作机制》临时授权条款……”
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变戏法一样，从他那件脏兮兮的警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渝蓉社保关系转移接续申请表”，在镜头前晃了晃。
“程叙白组长作为特邀核心专家，目前已正式纳入渝蓉社保互通体系。所以，权限问题，完全符合程序。”
记者堆里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所有人都被江峙这出人意料的一招吸引住了。
但没人注意到，那张申请表的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小字：【老码头火锅，今晚八点】
程叙白看着江峙在记者面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差点没压住。这人总能在他计算好的世界里，横冲直撞地撕开一道口子，塞进点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莫名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只宝贝得不得了的汝窑杯子，金贵是金贵，可碰一下都生怕碎了。
哪像现在，他跟身边这个猛兽警察在码头滚了一身泥，刚才还差点被集装箱砸扁，不也还活蹦乱跳的么。
程叙白目光扫过窗外，晨光唰地照进来，把两人脏兮兮的影子按在身后那幅巨大的渝蓉地图上。
两道影子歪歪扭扭地交叠在一块儿，不像规划图上的坐标那样工整标准，倒像是刚刚被人随手画上去的，笔触生猛，甚至有点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