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逃窜的身影在船舱里跌跌撞撞，江峙速度太快，几乎融进昏暗的光线里。
程叙白眯眼辨认了一下，才在晃动的人影中牢牢锁定他。
贾成在狭窄的船舱里乱撞，跟没头苍蝇似的。江峙的脚步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铁皮咚咚响。
“小心，他要销毁硬盘。”程叙白清冷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话音刚落，贾成手里的加密硬盘就飞出去了，那小盒子在船舷边沿滚来滚去，眼看就要掉下去。
程叙白从终端室出来，正沿着舷梯往上走，刚好撞见这一幕。
他站在几米外的阴影里，镜片上闪过一堆认证界面，但眼睛一直盯着江峙，还有那个在船舷边滚来滚去的银色硬盘。
长江的涌流在船底翻涌，张开了大嘴等着，随时要将这个关键证据吞没。
眼看江峙为了够硬盘，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舷，摇摇晃晃悬在江风里。
程叙白皱了皱眉，把平板往胳膊底下一夹，一把扯下自己的领带。
他几个大步靠过去，就在江峙再次探身、手指死活够不着硬盘的当口，冷静地低喝一声。
“接住！”
江峙条件反射地往上一蹿，抓住丝绸领带的瞬间，另一只手险险勾住了快掉下去的硬盘。靴跟卡进排水槽的凹槽里，整个人悬在船舷外面，跟着船身晃悠。
程叙白死死拽着领带另一端：“央行系统弹窗提示，说你现在的姿势够写进反面教材了。”
“你他……”江峙的骂声被一个浪头拍碎在喉咙里。
货轮猛地一斜，程叙白被甩向船舷。他下意识抓住江峙悬在半空的手腕，两人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滚成一团。
硬盘的棱角重重撞上程叙白胸口，疼得他牙酸。
“得手了。”
江峙喘着气，热乎乎地喷在程叙白脖子边上，声音发沉，听着就得意。
程叙白推开他坐起来，捡起摔裂了缝的眼镜，眯着眼透过裂缝看过去，江峙眼里的光还在一跳一跳的。
“账户已冻结。”
程叙白低头理了理皱巴巴的袖口，手忽然顿住了。最底下那颗珍珠母贝的扣子不见了。
他一抬眼，看见江峙把那块硬盘高高抛起来，又稳稳接住。
“你们搞金融的，管这叫撒子？”江峙咧着嘴笑，眼角还沾着刚才打架蹭上的灰。
“你们搞金融的，管这叫撒子？”江峙咧着嘴笑，眼角还沾着刚才打架蹭上的灰。
“风险对冲。”程叙白声音倒是平，可目光却落在江峙摊开的手心里，他那颗丢了的扣子，正躺在一片新鲜的血迹中间。
程叙白伸手去拿，指尖沾上了那点还温乎的红。铁锈味钻进鼻腔，让他突然想起昨晚江峙硬塞进他嘴里的那块麻辣牛肉。
一样的烫，一样的不讲道理。
收队后，江峙没急着回去审人。
他往程叙白旁边的甲板上一坐，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混着江风，扑在程叙白绷着的侧脸上。
程叙白没坐，就站旁边等着。
江峙慢悠悠把那根烟抽完，手指一弹，烟蒂划了条弧线落进江里，眨眼就没了。
他这才站起来，朝程叙白偏了偏头：“走了。”
……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空荡荡的长江索道轿厢。
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吵闹一下子远了。
程叙白往后退了半步，背靠上冰凉的玻璃。轿厢里的光映在他镜片上，碎成点点光斑。
江峙则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面朝窗外，他指间轻转着那枚银色硬盘。
脚下，是渝中半岛层层叠叠、奔流不息的万家灯火。
“数据恢复了？”江峙问。
“六十三组交易记录。”程叙白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裂痕把江峙的脸切成两半，“够贾成把牢底坐穿了。”
轿厢被江风吹得轻轻一晃。
江峙为了站稳，警靴往前一抵，正好碰上程叙白的鞋尖。
两人一下子离得很近。程叙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硝烟与江水，野得要命，但莫名其妙让人踏实。
“刚才，”江峙眯着眼看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水珠，“程组长，你差点把我送下去喂鱼。”
程叙白低头整了整袖口：“公安机关公务用枪管理规定，开枪前必须鸣枪示警。”
“放屁。”江峙忽然凑近，鼻尖快贴上他镜片，“我追犯人追得命都快没了，你跟我在这儿讲程序？”
索道刚好升到最高点，整座城的夜景在脚底下铺开，亮成一片。
程叙白盯着江峙耳朵上一道细细的口子，血还没止住。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
他碰完就愣了。
“你受伤了。”他低声说，指尖上沾了点血。
江峙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手腕。掌心的枪茧蹭在他腕间，粗粝粝的。
程叙白体温偏凉，但这会儿被江峙攥着，脉搏跳得又快又沉。
“程组长，程专家，”江峙声音沙沙的，听得人耳根发痒，“您给我讲讲，追查案子遇到危险，第一要务是啥来着？”
程叙白把手抽回来，往旁边挪了足足半米。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位江支队长，为什么总将刑侦那套“身体压制”的习惯带到合作中来。
……但转念一想，是江峙的话，好像也不奇怪。
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人就变着法子想给他戴上手铐。
脚底下，南滨路的灯火连成一条光带。两江交汇的地方水面黑沉沉的，看不见的漩涡在水下互相扯着。
就像他们追的那个资金迷局。
程叙白点亮平板，幽蓝的光映在脸上。贾成的资金流向图又跳出来了。
见他不搭理，江峙又没事人似的凑过来，下巴快搁上他肩膀，呼吸热热地扫过他耳廓。
“来，让我看看，程专家又发现什么好东西了？”
程叙白：“……”
他强行把注意力拉回屏幕，指尖划过两个标红的账户：“蓉城天府基金小镇……渝蓉资本控股……”
声音还是平稳专业的，可露在空气里的那截耳朵，悄悄红了。
江峙看见了，喉间滚出一声低笑，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过来。
“又是渝蓉两地。”他哼了一句，不知道是说案子还是说别的。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乱了程叙白的头发。
江峙伸手替他拨开，粗糙的指尖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下。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得不像他。
“我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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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峙忽然压低声音，指腹在程叙白太阳穴上轻轻一按，“这撒子时候刮的？”
程叙白这才感觉到疼。
“完球了，”江峙拖长了调子，方言里带着笑，“居然让我们贵少爷破相了，央行不会请我去喝茶吧？”
程叙白偏头想躲，却没躲开那只手。
“数据分析师不靠脸吃饭。”他合上平板，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
江峙贱嗖嗖地俯身逼近，程叙白往后退，脊背撞上冰凉的栏杆。江峙手肘撑在他身侧，警徽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那这个咧？”江峙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镜架，裂纹在镜片上散开，“金融精英的标配也摔坏了？”
隔着碎掉的镜片，程叙白看见他眼里带着点痞气的得意，像终于逮到了精英分子露馅儿。
“防蓝光镜片，”程叙白听见自己声音有点紧，“每天看屏幕超过十四个小时……”
江峙笑了，伸手摘掉他的眼镜，随手挂在自己领口：“现在还能看清我不？”
“…………”
程叙白眼前一片模糊。江峙的轮廓化进夜色里，只剩那道视线烫在他脸上。
他伸手想拿回眼镜，手腕被江峙扣住，轻轻按在冰凉生锈的栏杆上。
“程组长，”江峙的呼吸扫过他耳廓，带着点烟草味，“知道我们这儿怎么处理伤口吗？”
没等他回答，江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创可贴。
程叙白偏过头，试图保住最后一点体面：“……不用。”
“莫动。”江峙抬手捏住他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开，像铐住又一个不老实的嫌疑人。
他撕开创可贴的动作很粗鲁，贴上去时却意外地轻，指梢在程叙白太阳穴的皮肤上停了停，才慢慢收回去。
“湿气重，伤口容易发炎，”他松手，语气又变回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要是在这儿倒了，央行真得来请我喝茶了。”
程叙白手指掐进掌心。
他该推开这个疯子，该用专业术语指出这有多荒唐，可这会儿脑子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一片空白。
他抬手碰了碰那个印着卡通老虎的创可贴：“你们警队的标准医疗物资？”
“我小侄女塞的，”江峙噗嗤笑出声，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说你这种上海来的娇气包，就适合贴这个。”
程叙白：“………………”
夜风吹过江面，程叙白闻到江峙身上那散不掉的硝烟气。
程叙白习惯性地想推一下眼镜，手指却摸了个空。
“拿着。”江峙从兜里摸出自己的备用眼镜盒，拍在他胸口，“平光的，先凑合戴。”
程叙白打开，里面是副黑框眼镜，镜腿上有一道明显的牙印：“你的？”
江峙没吭声，直接伸手拿过眼镜，有点急但小心地架回他脸上，避开了贴创可贴的位置。
“走了，还要审那个孙子。”江峙转身，警服外套擦过程叙白的西服袖口。他没回头，只撂下一句，“明天记得还我。”
程叙白扶了扶镜框，世界重新清晰起来。
他看着那道融进夜色的背影，额角创可贴贴着的地方，忽然隐隐发烫。
长江在脚底下奔涌。
程叙白忽然意识到，有些风险，数据模型算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