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忽然被猛地推开,门上的铜铃也跟着响了一声。
江峙带着一身夜雨的凉气就闯了进来,他那黑色夹克的肩上还挂着水珠。靴底上也沾着嘉陵江边的红泥,右手攥着的文件袋边缘,露出照片的一角。
“哟,程专家这是要学我们夜不收啊?”江峙一脚勾过椅子,反着坐下,“你们外滩的精英,不都讲究睡个美容觉吗?”
程叙白眼皮都懒得抬,压根没打算搭理他。
见他不说话,江峙把一个文件袋甩在桌上,震得咖啡杯都晃了晃。
“…………”
程叙白仿佛已经习惯了江队长这土匪作风,不慌不忙抽了张纸巾,慢悠悠擦着杯沿。
江峙也没催,就坐那儿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把那张脏了的纸巾对折又对折,再规规矩矩地扔进垃圾桶……
这一套动作做得那叫一个优雅又多余。
“江队长,”程叙白推了推眼镜,“如果你期待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恐怕要失望了。”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回车键,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展开成三维模型,每一条绿色连线都标着SWIFT的交易编码。
江峙嗤了一声倾身向前,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甩出三张照片,像甩出王牌似的:“看看。”
照片里,被立案画廊的艺术总监正在赌场VIP室清点筹码。
程叙白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筹码的面值上停了一下,单枚五十万港币。
“根据《跨境赌博资金监管条例》……”程叙白调出新的数据窗口,“这只能证明个人涉赌行为。”
“装什么外宾?”江峙冷笑一声,从内袋掏出个U盘插进他的电脑,“那看看这个,真正的艺术品交易。”
视频里,工人正将空白画框装入印着“当代艺术展品”的木箱。某个镜头角落,程叙白敏锐地注意到箱内壁的反光点。
像是电子元件。
“你的模型能解释这个?”江峙屈指敲了敲屏幕,指甲缝里还留着码头现场的污渍。
程叙白拖回去又看了一遍,随后起身走到窗前。长江与嘉陵江在夜色中交汇,货轮灯火像一串浮动的数据节点。
“原始报关单。”他转身时,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现在就要。”
“求人就这态度?”江峙咧嘴笑了,露出犬齿。
程叙白没吱声。
江峙盯着程叙白多看了两眼,随后拨通电话:“老王,把画廊报关原件送码头咖啡,”又压低声音,“别走正门,从后巷进来。”
王川来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把东西送到。见到程叙白,明显愣了一下,点头示意:“……程组长。”
程叙白微微颔首。
“辛苦了。”江峙接过文件袋,顺手递给程叙白,随后给王川使了个眼色。
王川眨了眨眼睛,又把另一方袋子递给他,转身走了。
程叙白核验报关单时,屏幕立即弹出预警:某批画作的保险估值异常。资金最终流向“亚太文化艺术基金会”。
“这基金会……”程叙白皱眉,“去年在陆家嘴论坛,我见过他们的代表。”
江峙刚要说话,兜里的警务通震动了几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线人发来新照片:拆开的画框内壁,贴着微型电路板。
“等等。”程叙白忽然抓住江峙手腕,“报关单写的尺寸是120×90,但照片里……”
两人同时低头。
照片边缘的卷尺显示:实际只有116×86。
四厘米,俩人同时沉默了。
“你手在抖。”江峙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就像抽了太多烟似的,哑的厉害。
程叙白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一个劲地哆嗦,在键盘上敲得乱七八糟,全是没用的乱码。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已经让他的精神和身体都透支到了极限。肾上腺素退去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偏偏是这个,在他眼里最糙的男人,第一个看穿了他强撑的狼狈。
一条灰毯子带着硝烟和夜雨的气味,不由分说地盖了上来。
“少爷身子就是金贵。”江峙嘴上不饶人,掌心却压着毯角在他肩头重重碾了半圈,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也烙进去,“这咖啡厅空调开得跟停尸房似的,合着你们黄浦江精英就这待机模式?”
“…………”
明明是句关心话,可从这人嘴里出来,就变了调子,真应了那句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程叙白被一团毛糙而灼热的气息裹住了,枪油、廉价的剃须膏,还有码头那种铁锈腥气,蛮不讲理地涌过来。
抬眼时,他撞见江峙没来得及躲的眼神,那目光里头晃荡的东西,程叙白一时半会儿还真没琢磨透。
视线往下一滑,一道新鲜的血痕斜在对方古铜色的耳朵上,扎眼得很。
“你流血了。”程叙白顺手抽出内袋的真丝手帕,孔雀蓝的缎面上,绣着个特小的外滩剪影。
“管好你的数……”江峙的嘲讽突然卡在喉咙里。
冰凉的丝绸贴上伤口,金融师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无意间擦过他颈侧突起的血管,他整个人僵住,不敢动了。
货轮的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模糊得像一声闷笑。
程叙白收回手时,指节蹭过江峙胸前的警号铭牌。沾血的手帕被折好收回口袋,没有扔掉。
他顺势在键盘上敲下回车。屏幕上的加密文件夹应声而开,密密麻麻的案件分析像孔雀开屏般展开。
全是江峙经手过的案子。
“职业素养。”他推眼镜的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耳尖却悄悄红了,泄露了故作镇定的声线。
江峙盯着屏幕上那些连自己都记不清的结案细节,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坐着凳子倾身压过来,木腿在地面刺啦一声。
“那巧了不是?”
他顺手从兜里掏出警官证,拍在金融师烫金的工作证旁。人也跟着往前一倾,距离陡然拉近,温热的呼吸就扫过了程叙白发烫的耳尖。
“我手机相册里,专门有个分类……”
程叙白警惕地抬头:“???”
江峙带着枪茧的拇指,状似无意地擦过程叙白的领口,那里有一根小小的线头。
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惊起程叙白一阵细微的战栗,让他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
“叫,外滩来的花孔雀。”
程叙白:“………………”
……
天还没亮透,雾气还没散干净,程叙白已经站在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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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渝江分部的数据监控中心了。
窗玻璃上凝着水汽,把外面的朝天门码头糊成一片灰蓝,就跟那些还没理清的钱去了哪儿一样,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他手里的钢笔一下一下轻敲着记事本。
画廊案的上亿赃款还未完全追回,新的变数又出现了。监控屏幕上,一个代号F的资金节点正在疯狂吞噬渝蓉两地的异常转账。
这些年来,这个人就像嘉陵江上的晨雾,每次专案组以为要抓住时,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程叙白摘下眼镜,镜片上反着不停跳动的数据流。
他想起昨天江峙走的时候,攥起拳头锤了锤左肩,一到下雨天这人就得贴膏药,估摸着是以前受过伤。
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挺拽一人,可只要一提这案子,眼神唰就变了,狼一样,又狠又亮。
“博士,F节点的资金正在通过渝蓉两地社保系统分流。”许文的声音把他拉回神,“要通知江队吗?”
程叙白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屏幕上那个一直闪的红点,它正沿着长江的流向移动。
“先不用。”他的钢笔在“F”上画了个圈,墨水晕开,像个污点,“这次,我倒要看看他怎么从数据里游出来。”
许文又将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这次经济论坛的参会文件。”
程叙白拿起来翻着文件,看到参会名单时,目光在“杨树真”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杨树真师兄调到这边了?”他随口问了一句。
“是,杨师兄这两年蹿得很快。上个月刚接的副秘书长。”
程叙白“嗯”了一声,随手把文件放在一旁归类。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耳边又响起昨天和江峙在码头咖啡馆的对话。
那人身上的味道,不是金融圈惯用的木质香水,而是硝烟、汗水和某种辛辣的植物气息,像是把整个莽撞都浓缩在了那身制服里。
玻璃外头,长江跟嘉陵江搅和到一块儿,浑黄的浪翻得那叫一个烦人。
他讨厌这种浑浑沌沌的颜色。
在上海,黄浦江的水至少是规整的,被堤岸裁得笔直,被游轮划出清楚的航线。
眼前这两江水却浑得直接,野得嚣张,像一幅没人管得了的写意画,根本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懂。
屏幕上,资金流向图忽然跳出一组异常数据,系统自动解析后,最终定位在一个可疑名字上。
“贾成……”程叙白轻轻念出这个名字,钢笔在记事本上把这个名字圈了起来。
这个人总共转了三笔钱,加起来1800万,最后一笔钱留向了“交运明月号”那艘游轮上。
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在挑衅:你瞧,我就在这儿,而你们,根本抓不到我。
“程博士,需要咖啡吗?”新来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他的镜片跃动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联系海事局,我要交运明月号的实时定位。”
“好的。”
许文关上门刚离开,办公室的门就被一股大力再次推开。
程叙白头也不抬:“我说了不要咖啡。”
“哟,央行的领导就是金贵哈,”一道吊儿郎当的嗓音砸了过来,“连口水都得专人递到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