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程叙白到渝江市上任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忙得脚都没沾过地，可碰的钉子也不少。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的人，远不止江队长一个。
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里湿湿热热的。窗外，两江交汇的地方浊浪翻涌，混着泥沙的水在雨后阳光里模糊成一片。
程叙白站在金融城的落地窗前，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玻璃上映出他西装领口别的长三角金融监管局徽章，被这潮气一浸，连光泽都好像淡了几分。
办公桌上，三份没签字的《跨部门协作函》整齐地摆在那儿。可每一份背后，都像挡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渝江市海关的回函上，鲜红的公章旁写着一行批注：【涉案艺术品需提供海关总署认证的鉴定报告（详见附件3～6条）】
蓉城金融局的复函里，第三段被荧光笔划亮了：【根据蓉府发〔20XX〕12号文，跨省协作需经省厅金融稳定处前置审批】
最上面那份市财政局的回函，边上还留着今早开会时溅上的茶渍。
当时分管经济的副市长不小心碰翻了杯子，办公室主任赶忙递纸巾解释：“最近审计署在专项检查，李局也是按新修订的《预算法实施条例》办事。”
程叙白记得自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波澜：“理解，我会重新准备《跨部门协作必要性说明》，报常委会审议。”
转身时，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总行来的专家到底不一样，连拒绝都这么客气……”
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落下的，是已阅……而不是同意。
程叙白望向窗外，两江交汇处的漩涡正在形成，就像这个看似平静的下午，水面下涌动的是权力博弈。
可他现在，也只能先受着。
……
几天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办公室的传真机吐出来一份加盖骑缝章的《协作函》。
墨迹还没干透的文件，正通过内部加密渠道，同步传到央行渝江市营管部。
程叙白拿起来看了看，发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渝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纸还带着点热乎气，他又放了回去。
许文敲门进来，扫了眼那三分没被签字的文件：“博士，需要向总部申请吗？”
程叙白摇摇头：“不用，按正常流程走。”
许文听了，便不再多说了。
次日早晨，程叙白推开市局三楼会议室的门，指尖正不自觉地摸着那份金融监管通知书的防伪纹路。
胸前挂的录音笔随着走路轻轻晃着。
国徽下的长条形会议桌上，渝蓉628轮查获的证物按照查扣顺序排列，每个物证袋都贴着电子封条，带区块链验证码的。
白板上，上次画的行动图还没擦干净，隐约能看见红箭头指向“长江3号锚地”，空气里还有一股记号笔的味儿。
经侦队排查了半个来月，那晚没抓到的大鱼，最终还是溜走了，只留下几个没什么用的证物冷漠地瘫在这里。
程叙白刚在“金融监管组”的席卡后坐下，会议室的门就被猛地撞开，众人齐齐看向门口，他额角一跳，不用抬头都知道来的是谁。
江峙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闯进来，制服下摆湿漉漉的。他几步走到桌边，把一个湿透的证物袋“啪”地丢在桌上。
一枚比特币冷钱包从破口滑出来，一路滚过程叙白刚打开的文件夹，留下道水印。
“哟，金融专家也亲自来啦？”江峙勾过凳子腿往地上一拽，刺啦一声响，“我还以为你们上海人这个点都在喝咖啡咧。”
跟程叙白同来的几个人脸色明显不好看了。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低着头不吭声，装作跟自己没关系。
“央行特派员……大驾光临，”江峙手指勾了勾腰间的枪套，笑得痞里痞气的，“怎么着，要不连老子警械编码一块儿登记了？给您省趟事。”
程叙白根本不接他的话，只是把《反洗钱调查通知书》以及另外两份文件利落地推到桌子对面。
他抬手扶了下眼镜，胸前的录音笔小红灯静悄悄地亮了：“按规定，这次文件移交需要全程录音录像。”
江峙轻哼了一声，退后半步，伸手在墙上的控制面板按了几下。天花板上几个球形摄像头转了过来，红外线在程叙白证件国徽上投出密密麻麻的绿色网格。
电子提示音紧跟着响起：【三级监管系统已激活】
旁边站着的李白拿起文件，手指刚碰到附件三就顿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
“银保监和市局的双重电子章……这授权居然是央行总行直接给的？”
江峙抓过文件扫了几眼，手指重重戳在第三页。
“连智能合约的司法鉴定资质都搞到了？”他语气酸溜溜的，“程组长这是把央行法规库搬来了吧？”
“区块链涉案金额，八亿零六百万元整。”程叙白装作没听到，划动手里的平板，调出资金流向图，“根据《金融机构协助调查办法》，我们有完整的调证权……”
“少在这儿跟我背条文！”江峙猛地将文件摔回桌上，湿透的领带垂下来，带着鱼腥味的水珠在《证据调取授权书》上摊开一片，“你知道那帮人现在跑到哪儿了吗？”
程叙白不紧不慢地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公安部那份《紧急协查批复》。
航班MH721的航线在地图上跳动着。
“B735登机口，嫌疑人还有二十分钟登机，需要渝江市局立即签发《边控通知》原件。”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
李白默不作声地在查询系统里输入这串数字，随后眨了眨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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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匹配。
江峙裤兜里的警务通震得他心烦。划开屏幕，陈局的加密命令跳了出来：
【立即配合调查，这是命令】
他拳头一攥，指关节咔吧响了一声。空气里还没散干净的硝烟味，混着手套上的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按流程办。”
“合法调阅。”程叙白点开加密文件，《跨境协查函》右下角，公安部经侦局的电子签章正在刷新，上面还有个倒计时，“需要我报备国际刑警那边的案件关联码吗？”
窗外长江上的货轮鸣笛声穿透玻璃，和早高峰的刹车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屋里奇特的背音。
僵了几分钟，江峙才一把扯开制服领口，从内袋掏出一个防水密封袋，“啪”地拍在桌上。
那枚刻着“SHANGHAI ART”的铜牌已经装进证物袋。标签上写着：经紫外线检验，表面发现复旦校训微刻文字。
“根据异地办案协作规定。”程叙白突然按住江峙正要抽登记表的手，“电子数据接口需要双方授权。”
没等对方回应，他的指尖已经轻点在了江峙腕间的警用手环上。生物识别系统“滴滴”响了两声。
这是在验证他自己的权限，而不是江峙的。
江峙咂了下舌，转身朝防磁柜走去。
防磁柜又扫眼睛又按指纹，双重验证。
他凑过去，右眼被强光刺得直淌眼泪，完了还得按指纹。
“证物共管规定第六条。”程叙白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证物共管需要双方同时授权。”
“证物共管第六条……操！”江峙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扯下沾满泥的手套，露出缠着血绷带的食指，“这下行了吧，金融大老爷？”
程叙白没接话，目光扫过铜牌，又瞥向墙上的温湿度计：“按规定，证物保管室的湿度有明确要求，现在这数值，快超标了。”
江峙：“…………”
旁边的档案员慌忙翻记录本。上面白纸黑字：上周除湿机报修，供应商还没来。
程叙白又调出一份《跨境电子证据调取令》，右下角外交部条法司的量子加密印章。
江峙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把那只银白色的生物识别箱往防磁台上一撂，箱体发出一声闷响。
屏幕瞬间跳红：【警告：未登记证物】
程叙白的手猛地压住箱盖，手背上青筋突起：“按规定，未登记的证物根本不能……”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江峙直接掀开了箱盖。
程叙白抿紧嘴唇，向后撤开了一些。
他看着江峙一脸又来了的表情，那副不情愿的样子，简直像写了“拒绝配合”四个大字贴在脑门上。
录音笔的存储指示灯闪得发狂，跟眼前这位支队长一个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