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两江经融事故[经侦] > 109.江海同归
    半年后。

    上海央行总部。

    程叙白独自坐在椅子里,看着傍晚的夕阳和人群,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几分钟过去了,依旧没动。

    身后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达的调任文件。

    【关于程叙白同志任职通知】

    【经研究决定:

    任命程叙白同志为中国人民银行渝江市营业管理部副主任(挂职),分管跨境资金流动监测工作。

    并任渝蓉地区西南经济圈金融安全协调机制办公室常务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

    黑体加粗的标题下,任职地点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

    渝江市。

    窗外的黄浦江上,游轮缓缓驶过,鸣笛声隔着玻璃传来,悠远而模糊。

    程叙白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

    半年前离开渝江时,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可当这份调令真真切切摆在面前时,心底翻涌的期待却如此清晰,不容他否认。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母亲的消息跃入眼帘:

    【上海发展得好好的,渝江到底有什么好的,你非要去那里?】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良久,最终只是轻轻按熄了屏幕,没有回复。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书桌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搪瓷缸。

    这是他离开时,唯一带走的纪念品。

    搪瓷缸静静地立在一堆精装书和文件之间,“渝江市公安局”的字样已经有些褪色了。

    程叙白走过去,指尖轻轻描摹着杯沿的磨损痕迹。

    缸底还留着洗不掉的咖啡渍,深褐色的痕迹顽固地嵌在白色搪瓷上,就像某人那些永远改不掉的糙习惯。

    窗外,外滩的灯火渐次亮起,璀璨如星。

    而他的思绪却早已穿过繁华,越过千山万水,飘回了那座雾气氤氲的渝江。

    那里有沸腾滚烫的火锅,有湿冷刺骨的江风,有索道穿过楼宇的魔幻,还有……一份他试图戒断,却愈发清晰的思念。

    ……

    次日上午,天晴晴朗,万里无云。

    程叙白穿了件黑色西装,没让司机送,自己开着车,一个人上了福寿园。

    这条路他回来半年了,一直没敢来。

    车停在陵园门口,他抱着那束白百合下了车。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黑色西装晒得发烫。

    那排墓碑安安静静地立着。

    程叙白的目光扫过去,最终停在其中一个上面,林修远三个字刻得工工整整,旁边那张黑白照片上,人笑得温和又安静。

    他在墓碑前站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百合花的香气送了一路。他弯腰把花放下,站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老师,我知道怎么做了。”

    照片里的林修远还是那副老样子,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带着笑。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说话,夸他“这次做得不错”,又好像带着点长辈的打趣,笑他“我们叙白,真的变了不少啊”。

    程叙白嘴角动了动,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那张黑白照片。

    “谢谢您。”

    这一次说得更轻了,仿佛只是对自己说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把手指收回来,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往停车场走了。

    阳光追着他的背影,从陵园一路跟到车边。

    谢谢您教给我的一切。

    学生,不会让您失望的。

    ……

    渝江市,江北嘴派出所。

    江峙一个利落的甩尾,摩托车挤进了车位。他长腿一跨下了车,习惯性地抬头,望向对面金融城一栋熟悉的窗户。

    还是黑漆漆的一片,都过去半年了,一点光都没有,简直像个能把所有想法都吞掉的黑洞。

    “半年喽,灯都舍不得开一哈,”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老子真想去给你把电费交了。”

    刚说完自己就先乐了,摇摇头,物业估计得把他当神经病赶出来。

    “江队,又望撒子?”新来的小警察笑嘻嘻凑过来,递上一份档案,“刚截获一批虚拟币交易,走的估计还是地下钱庄那条老路。”

    “望你个头!”江峙反手不轻不重拍了下他后脑勺,顺手把档案接过来翻看。

    突然,他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方案资金链路分析表的右下角,赫然盖着长三角金融监管局的电子章,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蓝色徽标,刺得他眼睛发涩。

    “这报告谁做的?”江峙嗓门一下子提了上来。

    “上海新调来的专家噻,听说今天才到我们渝江……”小警察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文件就被江峙“啪”地一声合上。

    下一秒,他就眼睁睁看着江队长像根被点着的火箭,“嗖”一下就往外冲。

    “哎!江队!嫌疑人还等审讯呢!”

    “让他等两天!”江峙头也不回地吼了回来,“老子抓他的时候通宵了三天,也该让他尝尝等着被审判的滋味!”

    摩托引擎的轰鸣声瞬间远去,小警察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不是你说要严格按程序走的嘛……”

    一扭头,看见江峙连头盔都戴反了,护目镜朝了后,他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而此时,金融城A栋那间江队长没事就爱瞅两眼的办公室,竟破天荒地推开了窗户。

    ……

    回到市局,江峙脚下没停,径直冲向金融犯罪侦查办公室。

    他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去,力道大得差点把整扇门卸下来。

    办公室里七八个同事齐刷刷抬头,又跟商量好似的齐刷刷低下,忙得不行。那场面……仿佛一窝正啃胡萝卜的兔子突然被手电筒照懵。

    江峙没吭声,眼神把整个办公室扫荡了一遍,连茶水间那个快溢出来的垃圾桶都没放过。

    确认那人不在之后,他又一阵风似的刮去隔壁几个办公室转了一圈,最后耷拉着脑袋回来,像只被暴雨浇透,无家可归的大型犬。

    浑身上下写满了“丧”。

    半年前程叙白任期结束,走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一片云彩都没带走,连句再见都没留。

    江峙盯着对面那张空了很久的工位发愣,桌上还摆着程叙白以前专用的咖啡杯,杯底都快积出一层灰了

    这半年,他们一点联系都没有,微信上连个“拍一拍”都没弹出来过!

    “他X的……”江峙咬着后槽牙抽了根烟咬在嘴里,手戳手机屏幕,恨不得把它戳穿,这人连个外卖地址都没给他留过!

    “江队!”一个小警察慌里慌张推门冲进来,“刚接到通知,央行特派组十分钟之后到,要听咱们近期的案情汇报!”

    江峙头都没抬,拿下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回又是哪个穿西装打领带的花瓶带队?”

    “呃……”小警察咽了咽口水,声音越来越虚,“说是央行渝蓉办新上任的副主任,好像……姓程。”

    江峙手里的烟一下断成两截:“哪个程?”

    小警察被他这一下给问懵了:“啊?姓程的程。”

    江峙嘴角一抽:“问你龟儿哪个字?”

    “哦哦哦!”小警察恍然大悟,“工程的程。”

    江峙猛地站起来,又跟烫着似的坐下,最后像安了弹簧一样再次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裤子,尽管上面根本没什么灰。

    “那什么……”他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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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慌乱。

    “会议室空调开了没?!”

    “饮水机换水了没有?!”

    “投影仪调试好了吗?!”

    “快去我办公室,把抽屉里那罐咖啡拿过来!”

    “………………”

    办公室里,同事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队长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办公室里团团转,最后居然抬起手,试图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

    “江队……”小警察弱弱地提醒,“您这头发……是板寸……好像。”

    江峙的手瞬间僵在半空,办公室里此起彼伏响起憋笑的“噗嗤”声。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皮鞋声。

    嗒,嗒,嗒。

    每一步,都让他心跳加速,紧张的手心里全是汗。

    ……

    半小时后,市局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

    程叙白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错综复杂的资金链路图某处。

    另一只修长的手指在平板上来回划动,添上几道清晰的红线。

    “根据跨境支付数据反查,这批资金经过四层嵌套,最终流入泰国一家注册信息模糊的离岸公司。”

    他的声音还是老样子,稳稳的,不带丝毫多余的情绪。

    江峙瘫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椅子上,目光跟粘了502似的死死钉在程叙白身上。

    陈局在旁边咳嗽了不下五次,他全当没听见。

    半年不见,这人头发剪短了一点,下颌线锋利得能当裁纸刀用,连说话的语气都比以前更像个没有感情的监管机器。

    “江队。”程叙白忽然抬眼,激光笔的红点定在江峙眉心,“经侦这边有没有要补充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得毫不夸张,能听见心跳声。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江峙,像坐在瓜田里等着看戏的一群猹。

    江峙慢悠悠地站起身,故意用那种“老子很刑警”的步伐晃到前面,站定时肩膀蹭过程叙白的西装袖口。

    “有。”他抬手就往幕布上一戳,差点没把投影布捅穿,“这家嘉创贸易的法人,上周刚在解放碑一家老茶馆里露过面。”

    末了他又转向程叙白,笑嘻嘻地说:“程主任要不要亲自去盯?我请客,请你喝最好的普洱。”

    “咳咳咳咳咳!”

    会议室里一阵咳嗽声接连起伏。

    程叙白的睫毛微弱的颤了颤,但转瞬又恢复成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金融组不参与一线行动。”他合上文件夹朝众人略一颔首,“金融办补充完毕。”

    等程叙白签完最后一份《账户紧急管控建议书》,江峙一把将文件拍在桌上,声音响得半个走廊都听得见。

    “又让我给你当执行工具人?”

    程叙白手指轻轻一推眼镜,表情纹丝不动:“48小时内你拿不到证据,去央行做说明的人是我。”

    说完转身就走了,毫不留恋。

    江峙:“…………”

    走廊那头隐约传来李白、王川他们几个压低了的笑声,像一串散落在地上的珠子,脆生生的又刺耳。

    最后会议室里静得江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大咧咧地把腿架在办公桌上,指间转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

    屏幕上还留着那行清晰的提示:

    【跨境资金异常流动预警,涉及渝蓉两地多家空壳公司】

    通报最末的审批人一栏,“程叙白”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得几乎要破出屏幕,比半年前更嚣张、更干脆。

    “操。”

    江峙像个傻子一样,突然笑出声,烟在他指间利落地转了个圈。

    “还真他M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