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两江经融事故[经侦] > 86.时差套利
    市检察院审讯室的送风系统一直嗡嗡响,那声音低沉得让人特别想把它给关了。

    程叙白站在观察室玻璃后面,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里面的林嘉怡。

    她还穿着那身熨得笔挺的银保监制服,就是胸口的工牌不见了,只剩下个别针空荡荡地别在那儿。

    手铐的链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响,一下下碰在金属桌面上。

    她对面坐着好几个人,央行金融稳定局的、银保监纪检监察组的、渝江市经侦的,还有蓉城市纪委的。

    虽然这案子是经侦在办,但问话得让纪委的同志先来。

    这是规矩,大家都懂。

    总行纪委那位组长把一沓文件推过去,纸擦着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加倍放大。

    “201X年3月致202X年8月,你利用职务便利,违规审批了18笔跨境医疗资金,总共9.3亿。”

    他刻意说得很慢,每个数字都咬得特别重。

    林嘉怡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指甲碰着金属,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程叙白眯起眼睛,这节奏太稳了,根本不像个被调查的人。

    “这些钱最后都流到了开曼群岛的医疗基金。”江峙调出平板上的银行流水,手指在屏幕上划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资金流向图,“而这个基金唯一的实际董事,是你母亲林如曼。”

    他故意停了一下,“一个去年就已经去世的人。”

    程叙白看见林嘉怡的睫毛轻轻抖了抖,而她敲桌子的手指也慢慢停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个湿漉漉的指印。

    “证据都在这里了,零口供一样定罪。”江峙啪地合上文件夹,声音在审讯室里像声枪响,“但如果你愿意配合指认F先生,在量刑上……”

    “我没什么可说的。”林嘉怡抬起头,嘴角扯出个冷笑。

    总行纪委的组长与身旁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严肃而平稳:“林嘉怡同志,我们希望你能认清形势。组织找你谈话,是在给你机会。”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炬地看向她,继续依照程序推进:“你说你没什么可说的,那么对于你母亲名下的这个基金,在你多次审批相关资金时,你是否按规定进行了申报和回避?”

    坐在组长旁边的蓉城市纪委同志适时接话:“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在蓉城工作期间,个人账户与部分资金中转方存在异常往来。这一点,你也没什么可说的吗?你要明白,主动向组织说明问题,和由我们查清楚,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沉默,林嘉怡依旧是沉默。

    组长再次加重了语气,但依旧保持着程序性的克制:“你的党龄不短了,受党教育这么多年,应该懂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我们现在是在和你谈话,是在给你争取主动的机会。一旦移交司法,你就彻底被动了。”

    审讯灯从上面照下来,在林嘉怡的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她忽地勾了一下嘴唇。

    “你们不是有金融天才吗?”她的目光直直刺向单向玻璃,好像能看见后面的程叙白,“让他算啊。”

    玻璃另一边,程叙白的钢笔在案情记录纸上猛地划出一道口子。

    ……

    市局的证物室,永远飘着一股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闻久了舌根发苦,想吐。

    程叙白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手上戴着橡胶手套。他正逐一检视从王德海尸体上搜出的遗物。

    一把刻着复旦校徽的钥匙。

    半张烧焦的照片边缘,林嘉怡的毕业袍一角依稀可辨。

    瑞士银行保险柜凭证上“F-2007”的编号墨迹已有些褪色。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枚被子弹击穿的SIM卡上。

    技术科的报告平铺在旁边,最后一条未发送的短信草稿在纸上摊着。

    【收件人:F

    内容:协议终止,嘉怡交给你了】

    程叙白的指尖悬在“F”三个字母上方,呼吸微滞。

    刘毅的声音清晰地在脑海中回响:“一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还是巧合?”

    他攥紧拳头,橡胶手套发出摩擦声。

    与此同时,医大医院档案室的灰尘在阳光中起舞。

    江峙坐在地上,翻动着陈旧的纸页,2007年的职工体检报告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的手指忽地停在一页上,杜卫东的体检表血型栏有明显涂改痕迹。

    拿出携带紫外线灯一照,原始记录如鬼魅似的浮现:O型。

    “M的……”江峙抓起通讯器,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程组长,王德海和杜卫东血型根本不同,当年矿难的尸体就是……”

    “就是真正的杜卫东。”程叙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淡冷漠,“我也刚刚确认,2007年去瑞士整容的是王德海,死在矿难里的是杜卫东。”

    电波中的沉默沉重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江峙顿了顿,又问:“你是不是还发现了别的?”

    程叙白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复旦校友会合影上,年轻的林修远身旁,王德海指间的蛇形戒指正对着镜头吐信。

    “没有。”他轻声回答,指腹摩挲着照片边缘,“只是数据推演而已。”

    江峙没再接着往下问了。

    ……

    晚上九点,市局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里咖啡和熬夜熬久了的疲沓味弥漫着,键盘噼里啪啦响,纸张哗啦哗啦翻,没一刻消停。

    表面上看,这次行动算是大获全胜,犯罪网络好几个窝点被端了,几个关键人物也都落了网。

    可专案组每个人心里都再清楚不过:这场胜仗背后,藏着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他们离那个神秘的F先生最近的一次,又一次,差了点运气丢了。

    王德海顶替了杜卫东数十年,成了F先生最得力的替身之一,然而就在警方收网的前一刻,死了。

    那颗“不小心”走火的掌心雷,几乎可以确定就是王德海自己的计划,他或许真的想过要逃走,但在林嘉怡出现的那一刻,他就临时改了计划。

    眼下收押的林嘉怡,虽然吐了不少信息,可大多还得反复核实、找证据佐证。

    她的供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真的假的搅在一起,像一幅缺了最核心几块的拼图,怎么看都拼不完整。

    联合会议室白板上,F先生的关系网扯得乱七八糟,好几个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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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键位置还赫然打着刺眼的红色问号。

    “咱们现在这局面,有点微妙啊。”陈局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表面上我们是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但实际上,最想抓的大鱼,不是溜了,就是死了。”

    整个会议室顿时陷进一片沉重的安静里。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倦意和挫败,就像在一盘看不见对手的棋局里来回折腾,每次以为快要将军了,却总发现人家早就留好了后路。

    江峙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斜对面的程叙白身上。

    那人一直没吭声,只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镜片上反着流动的数据光,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动一下。

    他在走神,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硬骨头还得继续啃。”江峙突然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拽了回来,“林嘉怡这条线,可以放了。王德海一死,她不会再开口了。”

    话说得冷漠,却也是现实。

    林嘉怡父母都不在了,丈夫孩子也早就移了民,在加拿大落脚。

    这世上已经没什么能撬开她嘴的筹码了。

    “不。”

    一片寂静中,程叙白的声音突然清晰传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陈局,刻意避开了江峙灼人的注视。

    “张恪,还有金笱……他们也是关键的钥匙。”

    他利落地调出两份并列的档案投在大屏幕上。

    “当年江峙卧底身份暴露,跟张恪的毒品网络、金笱的陆海新通道洗钱渠道都脱不了关系。而这些线头,最终都汇向一个人,F先生。”

    陈局的指尖在标记着一沓旧卷宗上停顿了一下。那上面仿佛还沾着五年前嘉陵江边潮湿的泥痕。

    但他也立马懂了程叙白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导致他暴露的内鬼,”陈局声音沉了下去,“确实一直没揪出来。”

    办公室里再度陷进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中。

    “今天先到这吧。”陈局合上文件夹,“江峙,你留一下。”

    等江峙从会议室出来,程叙白已经走了。

    他掏出手机沉默地站了几秒,屏幕亮了又灭,最终什么也没发,转身离开。

    ……

    一周后,渝江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法官敲下法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惊起了窗外停着的几只白鸽。

    林嘉怡低着头站在被告席上,手铐在她腕间松垮垮戴着。

    法官一字一句地念着判决书:“被告人林嘉怡,利用职务便利,为跨境洗钱集团提供监管豁免,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程叙白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目光却紧紧盯着斜前方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就在法官宣判结束的瞬间,那人突然抬头往被告席看了一眼。手腕不经意地一动,袖口下滑,露出一块朗格表的表盘。

    程叙白立即起身追了出去。

    可等他冲出法庭,长廊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有一张《金融学报》被人随手扔在长椅上。

    他弯腰捡起来,随手一翻,最新一期第XX页的边角,有个用钢笔画的小问号,墨迹还没完全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