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送终人 > 55.番外一:假的老大
    “早点回来帮家里做点事!你妹妹不好带,你作为老大要晓得帮忙照顾!”陈贵芬插着腰对东张西望的大女儿说道。

    “我是假的老大!”十岁的周显华嬉皮笑脸留下这句话,做着鬼脸跑开了。

    “格老子的!你给我站住!”陈贵芬怀里兜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儿,急促追出去几步,声音洪壮如牛,对着周显华跑开的方向兀自骂骂咧咧。

    “呜哇——”婴儿被她的嗓门惊醒,立马哇哇大哭起来,陈贵芬只能退回来,赶忙温柔下来,有节律地拍动着,哄她继续睡觉。

    “贵芬儿!你们家那口子呢?”听见婴孩啼哭,隔壁家一个扎着双花辫子的大孃探出脑袋来问道。

    陈贵芬尴尬地笑了笑,转头去拿上锄头下地,刚过了□□的日子,现在仍然人心惶惶,家里那口子——老杨有时候去外面接些临时工来做,养活一家子人。

    老杨是早些年当兵缺了条腿,陈贵芬本就是丧父改嫁,是媒人牵线撮合的,老杨虽然能干的活少些,但是人还算老实,只不过这家里家外都要陈贵芬顾得多些。

    她用一块旧花布兜起婴儿在怀中,斜挂在胸前,再将两头在颈后缠绕打结,这样又能确保小孩结实,又能时不时哄着她睡觉,最重要的是能腾出两只手来下地干活。

    现在的年生,多劳不一定能多吃,但是少干活一定会挨饿。

    她一挥锄头,侧腰的酸痛感立马传来,叹了口气望向方才周显华跑开的方向,在心里猜测她今天又要上哪里去野。

    自己这个大女儿身上仿佛有着使不完的牛劲,特别喜欢到处跑,不是和其他孩子约着上山去打野果子,就是一起下河游泳,哪里像个丫头。

    她嘴里说的“假的老大”,指的是在她出生前,其实陈贵芬已经生过一儿一女了,但是那时候太穷太苦了,一家人紧着一块树皮掰着吃,她即使刚生产也催不出奶水来,根本养不活孩子,一双儿女都早早夭折了。

    直到周显华出生,这个小孩儿命硬。

    她出生的时候,□□还没过去,穷苦仍然是这代人心中最恐惧的事情,周显华偶尔可以吃到借别的妇女的奶汁,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这个小孩子在襁褓里的时候还感冒了一场,好几次陈贵芬都觉得这第三个老大肯定也要早夭了,可是她偏偏活下来了。

    这一晃,快十年都过去了。

    周显华已经是个快十岁的小孩,陈贵芬带着她改嫁到了冷金镇,和老杨生下杨凤。

    三个春夏秋冬不过转瞬之间,没想到日子过得还不如三年前。

    农村自留地都被收回了,所有都靠公社调配,每家每户都只能领到定量的清汤粥米,陈贵芬家两个小孩都长得面黄肌瘦的。

    陈贵芬通常都是紧着孩子和丈夫吃了之后,自己再挑两粒米吃,她有些时候看上去有气无力的,碗里还剩了一口粥米的周显华,把自己的碗推到陈贵芬的面前:“我吃不下了,你把这口喝了。”

    说罢舔舔嘴巴就起身走了,留下陈贵芬在后头抱怨道:“真是的!又不吃完!粒粒皆辛苦啊!”

    陈贵芬会确认碗里一颗米都不剩,才肯放下碗筷。

    “赔钱玩意儿!真笨!教你那么多遍都学不会!”忽然,老杨洪亮的嗓门响起,紧接着是小孩啼哭的声音。

    陈贵芬赶紧跑出屋,看见老杨手里正举着一根三指粗的木棍要打杨凤。

    “咋个了啊!又咋了啊!”没等陈贵芬冲过去护住杨凤,周显华已经早一步从旁窜出来,站在了杨凤的前面。

    “格老子滚开!老子教训我闺女!”老杨怒目圆瞪,看上去火起来连周显华也要一并收拾,可是她一步也没有退让。

    “哎呀!到底咋了嘛!”陈贵芬急得在原地跺脚,想上去拉住老杨,但是看他不管不顾的样子,害怕他又发起疯来,不知如何是好,另一边她又很担心两个孩子挨打。

    自打公社定量以来,还收走了家里的铁锅用具等,老杨也不能出去做临时工了,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老实巴交的瘸子,整个人喜怒无常,发起火来每次都会动手,最先遭殃的便是小女儿杨凤,后来渐渐会迁怒于劝说的陈贵芬身上,久而久之陈贵芬也有些畏首畏尾。

    全家似乎只有周显华,什么也不怕。

    此刻老杨骂骂咧咧的让周显华让开,她竟真的敢一步不让。

    “你怎么当爹的!?净教她去讨饭!”周显华昂起头瞪住老杨。

    “我还教拐了啊!?那么多张嘴,不嘴巴甜点去多讨点回来,你,还有你妈吃啥?!”

    “别推到我们身上,明明是你自己怕饿!”

    “你!”

    眼看着老杨棍子就要挥下,陈贵芬上前抱住周显华,背对着老杨,那棍子挨在了她的身上,她吃痛发出一声惊呼,可是紧接着带着怒音对周显华:“你咋和长辈说话的!”

    这一天傍晚的老杨家,可谓是鸡犬不宁,杨凤的哭声和几人嘶吼责骂的声音来回交错,响彻在冷金镇的上空。

    好不容易鸡零狗碎的情绪平息,冷金镇的上空夜色沉得发稠。

    老杨已经进屋歇息,陈贵芬跟着进屋给他打了水洗脚。

    周显华嘟囔着嘴仍在屋外发泄般踢踹着泥沙,杨凤靠在门边仍在低声抽泣。

    “别哭了。”周显华转头对杨凤说道,杨凤露出瑟缩的表情,“诶,走,跟我去个地!”

    周显华一把拉起她的手,又去东翻西找了两个称手的工具,还取出了家里唯一的手电筒。

    “去哪儿啊?”杨凤呆呆的。

    “老东西不是嫌讨不来吃的吗!咱们自己去找吃的!”周显华分明已经有了主意。

    原来,她偷偷带着杨凤到了生产队附近,确认了大致方位后立刻将手电关了,四周顿时陷入黑暗。

    “嘘,咱们挖红薯。”周显华沉声道。

    杨凤害怕极了,跟着周显华一言不发地偷挖生产队的红薯,可是手里的工具太不方便了,两个小孩子使不上力,最后上手去抠,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还隐隐作痛。

    总算是挖出了几颗圆润的红薯,愁眉苦脸的杨凤也露出了笑脸。

    这时一道生产队巡地的光照了过来,厉声道:“谁!?”

    那个年代偷拿公家的东西是非常严重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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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贵芬一直求情,还偷偷送了些东西,上面才说念在两个小毛孩儿,又是初犯,以批评教育草草了结了这件事。

    可是回家后,两个人跪在地上,免不了一顿打,陈贵芬和老杨两个人都动手了,各教训一个。

    杨凤被打得都出血了,一直哇哇大哭,周显华愣是紧咬住嘴唇,一声不肯吭,将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越是这样,陈贵芬就越气:“你能耐了啊!?谁教你偷东西的!”

    “狗东西!从小就看得到老!这个死娃娃以后肯定是偷鸡摸狗的!”老杨在旁边指着周显华骂骂咧咧。

    他跨过杨凤,要把棍子招呼到周显华身上,谁知一个不稳,差点踉跄跌倒,他看着空落落的左腿,顿时发了疯似的,要将所有气撒在周显华身上。

    陈贵芬又如此前每回那样,赶紧去哄劝老杨,嘴里不停道:“莫跟小孩儿生气!她不懂事!是娘胎里带的,是我没教得好,但是我们两娘母一直命不好,没个家安分下来,你给了我们一个家,她慢慢就学懂事了……”

    周显华浑身颤抖,她死咬住的嘴唇快出血了,陈贵芬这番话,她已经听了数十遍,终于紧紧攒着拳头忍无可忍:

    “我去挖红薯,也是想大家多点吃的,我错在哪里了?”她的声音哽咽了,“你又为什么要给这个老东西道歉?一辈子在这里低三下四能换来更多吃的?求这个男的到底是能穿金还是戴银?!”

    “你天天给这个瘸子端屎端尿,顿顿饭自己吃最后剩下的,哪个管过你?这就是家?”

    “住嘴!”陈贵芬猛地抬手扇了周显华一耳光。

    那天,不论落在身上的每一下有多痛,她都没有哭出来。

    *

    三年后,周显华收到了榕城交通学院的中专录取通知。

    她收拾好了包袱——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再过一会儿,就可以离开冷金镇了。

    彼时的杨凤已经六岁多,家里打算让她晚一年去上学,于是这一年待周显华离家后,她就要帮着做更多劳动。

    “诶,你知道榕城吗?”周显华主动问杨凤。

    杨凤一声不吭地退回屋里,装模做样地拿起一包菜择了起来。

    自从三年前偷挖红薯的事情后,两人之间有了隔阂,主要是杨凤对周显华。

    不知道每天老杨给杨凤灌输了些什么思想,杨凤的恐惧有一半转移到了周显华身上,也许是觉得跟着她自己要挨打,也许是老杨不许杨凤太黏着周显华,也许是说周显华迟早害她,也许这些都有。

    “你喊一声老大,下次我回来给你带个榕城的玩意儿!”周显华不依不挠地逗杨凤。

    可是对方仍然不搭腔,坐在小板凳上,还故意往另一侧转了半个身子,不再对着周显华。

    周显华不再自讨没趣,高举手挥了挥,朝着车站的方向离开了:“再见啦!”

    她一步也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她刚一走,杨凤立刻放下手里的菜,朝着她的方向跟着跑了两步。

    六岁的杨凤脸上肉嘟嘟的,圆咕隆咚的眼睛,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唇语是“老大”的轨迹,只不过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