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裳虽已在镇上住了两三个月,平日里却极少上街闲逛。
那裁缝铺离食肆颇有一段路程,她抱着布匹一路步行赶到,到了门前已是微微气喘。
裁缝铺的大娘正坐在檐下小矮凳上,对着日头光缝衣裳。忽觉身前落下一片暗影,她抬头一瞧,只见一位容貌秀丽端庄的小妇人抱着布料立在跟前,便知是上门做衣裳的客人,脸上立时堆起喜色,热情的招呼着。
“小娘子可是要来做衣裳?快进屋坐,且跟我说说想裁个什么样式。不是我自夸,我虽比不上年轻绣娘会的花样繁多,可手上针线功夫却是实打实的扎实。你瞧瞧这衣裳的针脚,多细密匀整。”
大娘一边起身将她往屋里让,一边把缝了一半的衣裳递到周素裳眼前,让她细看做工。
周素裳低头细看,见是一件水红色的女子襦衫,虽还未完工看不出完整形制,可针脚委实细密齐整。
她微微颔首,含笑道,“我正是听闻大娘手艺精湛,才特意寻到这里来的。”
说着便把怀中布匹搁在堂间的榆木裁案上,又温声嘱咐,“大娘可要费心替我裁制妥当,若是做得合心意,往后做衣裳,我还来寻你。”
大娘听得满心欢喜,笑得眉眼弯弯,“放心,保管给你做得周正!大妹子且说说,想做何种样式?”
她伸手抚了抚布料,又端详一番花色纹路,“瞧这料子,该是做男子衣衫的吧?”
周素裳点头应道,“正是,要做一件男子棉袍。这布是我前些日子得的,有些地方微微发了霉,劳烦大娘裁剪时,把发霉的地方都裁掉不用。”
大娘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哟,瞧这料子,莫不是从姜氏布坊买来的?”
周素裳有些讶异,“大娘竟认得?”
大娘笑道,“不瞒大妹子说,我们做裁缝营生的,哪家布坊料子上好,哪家价钱实惠,心里都门儿清。前阵子姜氏布坊抛售折价布料,闹的整个镇子都知道,我听了信儿,还特意去抢了好几匹呢!可是划算!”说着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周素裳听了,不由得浅浅一笑,“大娘好运道。”
大娘说着话,随即将布匹铺开数尺,轻轻抚平捋顺,捏在手里搓了搓,又松手。她走到一旁木架上,取下一件现成的男子棉袍,递到周素裳眼前。
“大妹子你瞧瞧,按着这个样式给你做绸袍,可还使得?”
周素裳瞧着大娘手里的棉袍,样式端正大方,版型挺括,针脚也缝得齐整匀称,料想上身定然差不了。
她当即点头应道,“甚好,大娘便照这个样式裁制便可。”
“成。”大娘把样袍放回木架,随口又问道,“大妹子,这衣裳是给何人做的?”
“给我夫郎做的。”
大娘闻言,拿起一支炭笔,预备记下料尺寸,“既是这般,你且把你夫君的身量尺码报于我。”
周素裳登时一怔,有些犯难,她素来不曾留心这些,哪里晓得李善宝的穿衣尺码?
大娘见她默然不语,又温声道,“不妨事,你若是不清楚尺寸,只管把人领过来,我替他量一量便好。”
周素裳依旧沉默,心底暗自犯难。李善宝现下还在县城未归,她又哪里能把人领来?
大娘连问两句,周素裳始终不搭话,看她的眼神顿时就变了几分,透着几分揣测。
周素裳一个激灵,看大娘这神色,莫不是想歪了,把自己当成了那见不得光的外室?这才领不来人?
她连忙开口解释,“大娘,我夫郎去往县城办事,至今还没归家。我与他成亲不过半载,还不曾替他裁过衣裳,也不清楚尺寸。
不如这匹布我先暂且拿回去,等过几日我夫郎回来了,我再带他过来量体裁衣。”
说罢,便伸手去取那匹布料。
大娘哪肯让到手的生意就这么溜走,连忙笑着哄劝,“小娘子别急着走呀,老妇在镇上做了这么多年裁缝,眼力向来准得很。
你只需说说你夫君身量高矮,随手比划个大概模样,我便能估着尺寸做。再不济,你瞧街上往来行人,若有和你夫君身形相仿的男子,指给我看一看也成。”
大娘说着走到门边,抬手指了指街上正走过的一名男子,转头对周素裳道,“小娘子你瞧瞧这人,和你夫郎身量差得几分?”
周素裳也不愿就此白跑一趟,便依言移步上前,顺着大娘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这一望,不由得心头一凛——竟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周素裳只当自己眼花,连忙揉了揉眼,凝神再看,果真就是李善宝。
她心头微漾,当即扬声唤道,“李善宝!”
县城诸事落定,李善宝趁着凌晨天色匆匆赶路归来。一踏入青石镇,他便径直往顶香小面馆而去,一心只想早些见到周素裳。
刚行至街中,耳畔忽然飘来周素裳的唤声。
李善宝脚步蓦地一顿,只当是连日思念心切,恍惚间生出了幻听。他无奈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抬脚依旧往前走去。
周素裳分明见他脚步顿住,本要迎上前去,哪知他竟若无其事继续前行。
她心底顿时泛起几分气闷,暗自嘀咕这人怎这般迟钝,连人唤都听不见。当下也不再含蓄,扬声又唤了一句,“李善宝!”
这一声带着几分微恼娇嗔,清晰入耳。
李善宝身形猛地刹住,这下听得真切,分明就是自家媳妇儿的声音。
李善宝闻声猛地回头,循声望去。
周素裳已踩着细碎莲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街心。
李善宝望见眼前俏生生立着的媳妇儿,心头不由一荡,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头,语声带着几分惊喜,“素裳,你怎会在这里?”
他心底暗自纳罕,按道理她这会儿该在食肆里忙着打理生意,怎会突然跑到大街上来?难不成竟先知先觉,晓得自己今日归来,特意出门来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