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目光在人群里粗粗一扫,心知今日再没指望寻着合意的人,当即恶狠狠剜向周素裳。
见她一脸闲适笑意,气得当真是恨不能扑上去生吞活剐,啖肉饮血。可她也明白眼下发难只会自讨苦吃,只得压下满腔戾气,在心底狠狠啐骂,咬牙切齿。
杀千刀的小娼妇!烂肚肠的毒妇!你给老娘等着,这笔账早晚跟你算!
她愤愤的一把揪过犹在拍手唤着媳妇儿的憨儿,恨恨跺足,悻悻走出了牙行。
琴娘见那恶妇终是离去,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只觉手脚酸软,浑身脱力,当即膝行匍匐至周素裳身前,呜咽着连连叩首。
“娘子大恩大德,琴娘此生无以为报,情愿今生做牛做马,侍奉娘子,以报活命大恩!”
周素裳伸手托住她臂弯,将人扶起。她本想宽慰几句,话到唇边,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把你儿女扶起来,收拾收拾,随我走吧。”
细婆子倒也算公道,晓得周素裳是诚心买下琴娘母女三人,并未趁机坐地起价。待到立契画押,三人合计,只收了周素裳七两银子。
细婆子接过周素裳递过来的银两,笑得合不拢嘴。这七两银子里,她便净赚了四两,如何不喜。
周素裳看在眼中,心底暗自腹诽,这母女三人的价钱,竟比当初杨巧儿一人还要少上三两。她不由暗生感慨,一场灾荒下来,人命竟轻贱至此。
她抬眼望向人院中垂首而立的一众灾民,众人被她目光一扫,纷纷下意识挺直腰背,竭力打起精神,只盼能被这位心善的娘子看中,脱离苦海。
周素裳指尖轻轻触了触已然空瘪的钱袋,心底暗自摇头。她纵有恻隐,终究力薄势单,救不得这满院苦命人。
她不愿再多看一眼——多看一眼,便是多予一分虚妄盼头,徒增他们的失望。
不再迟疑,她转身迈步,径直走出牙行。
踏出牙行所在的窄巷时,琴娘母女三人亦步亦趋,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了一段路,周素裳终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琴娘,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悲悯,开口问,“是他,卖了你们?”
琴娘一怔,片刻才懂她言中之意,本就红肿的眼眶瞬时又蓄满泪水,簌簌滚落。
周素裳心底顿时沉下一股怒意。
果然,世人都说男子多薄幸,这话半点不假。
那夜初见,她还当那男子是个厚道之人,待妻小关护真切,一举一动皆不似作伪。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饥寒压顶之时,竟也狠下心肠,做出卖妻鬻子的勾当。
琴娘摇着头,泪如雨下,“不是的……是他卖了他自己……他把卖身的银子全给了我,嘱咐我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是我无用,他拿命换来的银钱,我竟也没护住……被贼人偷了去……”
她已是泣不成声,哽咽难语,“我没本事……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孩子们……”
琴娘蓦地想起夭了的次子,那孩子生前最是温顺乖巧,逃难路上从不多哭多闹。可这般懂事的孩儿,终究没能活过他的九岁生辰。
念及此处,她悲从中来,哭得越发撕心裂肺,胸腔里的钝痛密密麻麻,无论怎样落泪,都散不去半分。
琴娘的儿女见母亲痛哭,也跟着垂首小声哽咽,母子三人哭作一团。
周素裳望着眼前的悲戚模样,眼角一热,竟悄然滑落一滴清泪。
她抬手抹去,立在原地,既不出声劝慰,也不催促前行,只静静候着,任由她将满心悲苦尽数哭出来。
哭出来便好,总好过闷在心底,日夜煎熬,伤神蚀骨。
琴娘哭了许久,肩头才渐渐平复,哽咽渐收。
她抬眼望见主家立在身前,眉眼间并无厌弃,反倒含着几分悲悯,慌忙抬手抹泪,心中暗自惶恐,自己已是落难奴身,这般当众失态,实在不合规矩。
周素裳见她哭罢,便递过一方素帕。
琴娘却不敢接,只依着往日见过大户人家丫鬟的规矩,蹲身行了一礼,低声道,“主家,我……不,奴婢,奴婢不用帕子。”
话音落,她便快步退至院墙根儿,狠狠在墙土上擤了把鼻涕,又在鞋底草草蹭净,这才抬起衣袖细细拭干泪痕,重又敛身回到周素裳面前,垂首侍立。
“你们……可吃过晌午饭?现下饿不饿?”周素裳温声问道。
琴娘慌忙摆手,话到嘴边又连忙改口,恭谨垂首,“不饿,我们不饿……哦,奴婢们不饿。”
周素裳轻轻一叹,“不必勉强自称奴婢,称呼无关紧要。往后跟着我,只要本分做事便好。我也不妨与你说说我的性子,我最厌偷懒耍滑,心思繁杂之人。不论你们从前境遇如何,既跟了我,便要安分守己,一心做事。”
琴娘连忙垂首应道,“主家娘子放心,我们定然听话。我这女儿也性子老实,绝不敢有半分差错。”
她说着,忙拉了女儿上前,“快,麦芽,快给主家娘子行礼,说你老实听话。”
麦芽被琴娘拉了一个趔趄,怯生生的抬头看了周素裳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我……奴婢听话,奴婢老实。”
她声音细如蚊呐,还带着一丝颤抖,但也字字清晰的传入了周素裳的耳朵。
周素裳心中暗叹,正欲开口,垂眸时却无意间撞上一双清亮乌黑的眸子。
琴娘脚边立着的小男娃,正仰着头怯生生打量这位新主家。忽见主家目光望来,孩子猛地一惊,慌忙低下头去。
偏在这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响了一声,他立刻抬手紧紧捂住,身子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饿了便直说,不必藏着掖着,这不是丢人的事儿。我既买下你们做事,自然会让你们吃饱穿暖。”
周素裳语气温和,顿了顿,又缓缓问道,“你丈夫……叫什么名字?他可是也在细婆子那牙行卖的身?”
琴娘不知她是何意,但主家问话,她便老实作答,“我男人叫陈高,他是前儿卖的身,就卖在今日的牙行。”
一想到陈高,琴娘又是眼眶发热,这一家子从此便要天南地北,再不相见了,一时又是悲从中来,只硬生生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