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巧儿听主家开了口,便不再多言,默默退到一旁。
周素裳请姚四坐下,又吩咐桃花上茶。
姚四捧着茶盏,目光却不住往杨巧儿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杨巧儿被他看得心烦,抬眼直直看向他,沉声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扭扭捏捏,小家子气!”
姚四被她一斥,抿紧了嘴唇。他放下茶盏,先往铺子外飞快扫了一眼,又回过头,缩着脖子凑近,压低声音对杨巧儿道,“大嫂,昌盛哥昨日叫人给打了!”
杨巧儿猛地一怔,下意识看向周素裳。后者则摸了摸鼻子,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杨巧儿心里一琢磨,便明白这定是主家找人替她出气了。
先前周素裳说要找人揍王昌盛一顿,她只当是宽慰自己的话,没放在心上,哪想到她竟说到做到,动作还这么快。
杨巧儿心中感动,几分暖意涌上心头,可当着姚四的面,她只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恐给主家惹了麻烦,只漠然地应了一声,“哦。”
姚四有些怀疑这事与杨巧儿有关,但从面儿上却看不出什么,他又道,“昌盛哥不知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那些人不单将他打了一顿,还往咱们车行的车厢里都泼了粪。这两日车行根本没法开张,兄弟们都在忙着洗刷车子呢。”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杨巧儿的脸色。
一旁的周素裳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五哥不知哪里找来的人才,手段当真是刁钻又解气。
姚四瞥了周素裳一眼,又见杨巧儿依旧面色冰冷,神情淡漠,只得继续开口。
“那伙人还说了,昌盛哥是不长眼,抢了别人的女人,特地来给他个教训。可昌盛哥自然不肯信……”
姚四又往店外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昌盛哥怀疑是福运车马行干的,就是为了跟咱们抢生意!”
杨巧儿终于动了神色,冷冷瞥他一眼,“谁跟你是‘咱们’?”
姚四顿时一噎,竟一时语塞。他本是乡里混日子的街痞,每日里浑浑噩噩过日子,是杨巧儿拉他进车马行谋了份生计。二人相处了七八年,他虽口口声声喊她大嫂,心里却早把她当成亲姐姐一般。
如今这位姐姐却这般冷漠疏离,摆明了要与他划清界限,姚四心头一沉,莫名泛起几分委屈。
他张口想唤,一声“大嫂”在喉间滚了几转,终究没能吐出口。一想到杨巧儿被王昌盛发卖为奴,早已与他再无干系,他心口便堵得发闷。
姚四嘴唇翕动许久,忽然灵光一闪,怯怯喊了一声,“姐——”
这声“姐”带着几分被抛弃的委屈,又裹着对亲人的依恋,从一个大男人嘴里喊出来,听得周素裳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见杨巧儿面色微有松动,便轻轻转身,拍了拍她的肩头,“你们先说话,只是记着,别把人打发走,我还有话要问他。”说完便径自做事去了。
周素裳一转身,姚四立时活泛了不少,一口一个“姐”,唤得格外亲热。
杨巧儿被他叫得无奈,只依旧冷着脸,“你回去之后,切莫跟任何人提起见过我。还有王昌盛的事,往后不必再提,免得脏了我的耳朵。”
“放心吧姐,我都记下了。”姚四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只是……昌盛哥被人打那事,真不是姐你做的?”
杨巧儿斜睨他一眼,语气凉薄,“我如今已是奴身,便是想教训他,又哪来的本事?
姚四,你今日来,若是念着咱们多年的情分想来看看我,我不赶你。但若是为在王昌盛面前表忠心来试探我的,我只说一句,你听着,听完就走。
我恨他,恨不得他死,只是眼下我没那个能力。这话你尽管回去转告王昌盛,我不怕他知道。”
姚四被她这直白又狠厉的话一噎,当即愣在原地,脸上那点嬉皮笑意瞬间僵住。
他望着杨巧儿眼底藏不住的恨意与冷绝,心里猛地一酸。
他跟着她七八年,几时见过她这般决绝又悲凉的模样?从前她待王昌盛虽算不上多热络,却也守着本分,温和隐忍,如今只剩彻骨的厌憎与冰冷。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姐,你放心,他不配我给他表忠心。”
那个他是谁,两个人都清楚。
姚四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又有几分替她不平,“我就是随口问问,绝不是怀疑你,更不是替他来试探你。我就是……怕你真自己去硬碰,吃亏。”
他垂下头,声音闷闷的,“你放心,我姚四心里有数。谁真心待我,谁把我当条狗使唤,我分得清。从今往后,你说不见人,我便不提。你说不想听,我便不说。”
说罢,他又抬眼偷偷瞧了瞧杨巧儿,见她面色依旧冷淡,却没再赶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杨巧儿听了这话,心念微动,终究还是缄口不言。如今二人身份有差别,她身为奴身,早已不能如从前那般,给姚四长姐那般的贴心关怀和直言劝诫了。
她眸色平静,语气亦是清淡无波,“我主家有话问你,你且在此坐着,我去唤人。”
说罢便径自转身离去,独留姚四一人僵坐在桌前。
周素裳才离去片刻,便听得杨巧儿前来唤她,心中微觉诧异。她瞧方才情形,还还以为她们有许多话要说呢。
周素裳放下手中活计,走到姚四坐的桌旁坐下,正欲开口发问,却被姚四抢先一步。
“周东家,我想赎回巧儿姐的身契,您只管开价,我要把她赎回去。”
周素裳眸中微怔,旋即一笑,她摇头,“对不住,此人是我费了心思才寻来的,开不了价。”
姚四顿时急了,猛地站起身,“周东家,巧儿姐是我的家人,无论您开多少价我都去凑,绝不会少您半分!若周东家肯将她的身契让给我,我姚四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