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国祚四百余年,疆域横跨三十一省,极盛之时万国来朝。
如今西北、东北天狼窥视,西南土司各自为政,东南倭夷、扰乱商路,中原腹地、连年大旱,朝野内外,重文抑武,攻讦不休,当今天子又酷嗜书画金石,沉迷美色,怠于朝政。
“内忧外患,已有王朝倾颓之相……”
“觞弦先生慎言。”
觞弦听见主君顾云舟的呵斥声,丝毫没有收敛,他收起扇子,笑而不语,望向坐在帐中主位的顾云舟,继续道:
“我之所言,便是将军所想,我便是因此才来到将军的面前。”
顾云舟身着银甲,虽制止觞弦之言,却没有发怒,微笑间甚至有赞许之色。
觞弦师从归隐西南的长命纵横仙人鬼谷子。
据说鬼谷子有三名弟子,只在天下将乱时出山,觞弦便是其中之一,他用了计谋,主动在海上现身,秘密拜了顾云舟为主君。
自我介绍后,只对顾云舟留了八个字。
“吾观天相,帝星在南。”
而顾云舟便是镇南公嫡子,他对八个字不置可否,却将觞弦收入门下,时常谈论实事要务。
顾云舟正要开口,就听见帐外副官汇报——
“将军,有两封从京师传来书信。”
“京师?”他再有半个月就要到京,谁会在这时给他寄信。
“是……沈府君家的沈瑜渡少爷。”
听到这个名字顾云舟微微一怔,脸色微变,神色复杂。
觞弦在一旁默默观看,用折扇遮掩自己意味深长的笑容。
“另外一封是秘书省校书郎宋成蹊。”
顾云舟微微皱眉,“都拿来吧。”
如果说过去十几年谁让顾云舟最为念念不忘,便是沈瑜渡。
他们是在国子监的同窗竹马,关系最好。
大雍曾龙阳之风盛行,天子都有数位男妃,达官贵人也有娶一两个男妾的雅风,甚至有人明媒正娶男子做正妻。
武宗皇帝震怒,唯恐颠倒阴阳,触怒天道,罚罪大雍,于是制订律令,男人只可为妾,不可为正妻。
他在国子监毕业时向沈瑜渡阐明爱意,想娶他。
沈瑜渡却以自己是文臣清流沈家嫡子,绝不做妾为由拒绝了,而那时顾云舟也想娶他为妻,却是家中嫡独子,空无功名,根本反抗不了父亲和律法。
后来顾云舟被父亲镇南公安排前往南方从武,一别两宽,他以为自己已忘了沈瑜渡,但再听见他的名字,心里还是熟悉的悸动。
而宋成蹊是他未入学时的挚交好友,结果他们一同爱上了沈瑜渡,又成了情敌,亦敌亦友。
他们三个可以说是在国子监形影不离。
他走后,宋成蹊弱冠之年就中了探花,与沈瑜渡经常在一起抚琴论诗,让顾云舟很是吃味。
为什么两个人都给他写信?
顾云舟并不避讳,拆了沈瑜渡的信。
觞弦露出了然的微笑,呷了一口闽南春茶。
“这……”
顾云舟睁大双眸,难以置信,接着又快速拆了宋成蹊的信件,看完后更是表情失控。
“竟有这样的事情……”
顾云舟杀人不眨眼,此刻看到这样的信也大吃一惊。
反复将两封信看了几遍,他心情复杂道:“瑜渡竟然不是沈家的亲生子……”
原来几个月前,沈瑜渡被亲生父母找到,得知了自己并非沈家的真少爷,而是当年抱错的农户家的儿子,他的亲生父母拿出证据,私下联系他,告知了他全部的真相。
那样善良的瑜渡,发现自己抢占别人十八年的人生,便要将真相公之于众,亲生父母却以死相逼。
他知道如果公开,他和亲生父母——鸠占鹊巢的一家三口必然没有好下场。
他可以以死谢罪,却不忍生身父母,于是他找宋成蹊商量。
宋成蹊本就暗恋他,当然是坚决不允他公开,二人凑了黄金千两,给他的生父母交于那位倒霉的真少爷,算是补偿那位真少爷。
至此,沈瑜渡这才算勉强安心。
但这些都是宋成蹊为了安抚沈瑜渡的计谋,实际上他深知活人不会安全,于是暗地里指示沈瑜渡生父母把那个真少爷杀了。
这位真少爷名为江辞染,似乎还眼盲了,实在倒霉。
可惜无巧不成书,他们做事不干净,江辞染根本没有死。
因为宋成蹊前往曲江巡考时,慰问一个身患重病还坚持来考试,并高中第一的叶姓考生,从他口中竟然又听到了江辞染的名字。
宋成蹊愤怒于这对夫妻的愚蠢,在知道顾云舟将要路过石虎山后,写信给顾云舟,希望他再护瑜渡一次,找到并将这位倒霉真少爷斩草除根。
而沈瑜渡几个月过去了,心中依然惴惴不安,忧思成疾,于是偷偷写了一封信给顾云舟,让他回来的路上,帮忙看看这位真少爷是哪种人,过得好不好,眼疾是否得到医治?
一封信要江辞染死,一封信要江辞染活。
顾云舟将前因后果,他与沈瑜渡和宋成蹊的故交都说了,又将信给了觞弦。
他感叹道:“这宋成蹊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啊……”
觞弦意味深长地笑了,“正所谓无毒不丈夫,将军要想得到一切,就要更加狠毒。”
“那先生觉得我该从哪一封信?”
觞弦高深莫测道:“一封也不要理会,当然是送江辞染回家。”
顾云舟微微皱眉。
“请先生细说。”
觞弦笑道:“右相沈柏青是当朝的清流权臣,您把他的亲儿子送回沈家,沈家上下便对您感激不尽,您救江辞染于水火,这位真少爷必定对您死心塌地,届时沈家将会是您最大的助力,而您让亲生父子团聚,乃是大功德一件啊,何乐而不为啊?”
顾云舟神色复杂,他道:“那瑜渡岂不是……而且瑜渡是因为信任我才……”
觞弦又笑了:“您想纳沈右相嫡子为妾很难,但若纳一个农户的儿子却轻而易举,届时权党、美人将尽入将军怀中,山人先行恭喜将军。”
顾云舟听完微微眯眼,觞弦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眼前逐渐出现沈瑜渡的模样。
良久,他笑着开口:“先生真是妙计啊。”
接着他唤来副官,道:“传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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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驻扎石虎山。”
副官道:“遵命将军,还有一件事需启禀将军。”
“说。”
“我军有沿路征收大商户军需税的习惯,但自从踏入曲江一带,沿路商贾似乎成立了名为工商联盟的组织,集体对抗军需税。”
顾云舟猛地拍向桌面,他力大无穷,桌面瞬间分崩瓦解,“这群不知好歹的贱商,若不是本将军平定海寇,他们哪里来的商路?他们想造反啊!”
觞弦亦对商贾不屑于顾,“士农工商,商贾不劳作便家财万贯,不知啃食了多少帝国财富,南方地区皆是藏富于商,需要雷霆手段才能炸出他们油水。”
顾云舟再次皱眉,问:“那要怎么做,直接去抢,定然会被参本。”
觞弦摇摇头,“商贾最是重利轻义,相互猜忌,他们竟会结成同盟,必然是有高人暗中斡旋、指点……不知此人实力如何,又会有何招数?敌暗我明,军需税也不占道义,将军还是退一步为妙。”
顾云舟听了这话,眯了眯眼,他沿路巧立名目、搜刮商贾已成习惯,心中怒火却难消。
“先生说得对,但我也要让这群贱商知道,没有我们这些拼杀的前线将士,他们要面对什么?”
*
曲江郡下辖五大镇,其中揽溪镇有最大的港口,因此成为曲江的经济重地。
几天的细雨将歇,天空泛晴半日,将国道上的泥水晒干。
江辞染便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了。
栩星渊说,他们最后去一次江家村,接上刘阿爷后立刻离开曲江,转道余杭郡。
才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就要离开,江辞染非常不满。
余杭是南方第二大城市,栩星渊哄他说,那里有湖景很美、比曲江繁华百倍,才算说服江辞染乖乖去余杭。
栩星渊买了马车、又雇了两个名为风停和云止的保镖,牵着多财小毛驴,算上伺候江辞染的嘉宝,一行五人二马一驴。
栩星渊站在门口,一回头看见嘉宝扶着江辞染出来,他穿着那件白色的薄绒披风,看着身量纤细,弱柳扶风,肌肤胜雪。
江辞染身体其实还行,却怎么也吃不胖,栩星渊每次不经意瞅见他的身段,总会不自觉皱眉。
栩星渊把江辞染抱到马车上,上车后,江辞染又从车窗里探出小脑袋,问:“栩星渊,我们不和麦员外他们道别吗?”
江辞染上了小半个月的学堂,早就和麦员外等商贾的子辈们混成朋友了。
栩星渊:“我已交代过了,余杭而已,不算千里之别,还会再见面的。”
江辞染噘嘴道:“好吧。”
一行人便出发了。
江辞染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江嘉宝驾驶马车,栩星渊骑马在前,云止、风停断后。
自从江嘉宝来了,江辞染总算有说废话的对象了,他坐了一会儿,无聊地掀开车帘小声问:“嘉宝,栩星渊在哪里?”
嘉宝笑道:“栩公子在前头呢,距咱二十步吧,咋了染哥儿,你找他吗?我去叫他。”
江辞染摆摆手,道:“不用,我是怕他听见——就是,嘉宝你也看了栩星渊几天了,他长什么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