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池田对族长登门并不意外。
要么是催促她水源的事,要么就是她在张员外家做工的谎言被拆穿了。
如今听这语气,应当是族长去张员外家确认过了。
不过一日的功夫,沈池田倒是小瞧了这一族之长的本事。
周嘉树听到族长的声音,立刻要去端沈池田面前的陶碗,然后锁上厨房门。
家中有白面之事,断不可让其他人知情,这是东家当初叮嘱过的!
谁料沈池田却扬了扬手,起身打开了院门。
族长站在沈家门口时,就闻到了丝丝缕缕极香的味道。
有猪油的香味,又有葱香,就像是没闹灾荒那几年时,在酒楼中嗅到的霸道的油香味。
这股味道随着沈池田打开院门变得更加浓郁,让族长呆愣了一瞬,一时之间忘了开口。
沈池田望着他笑了笑,侧身请他进来:“族长请进,正好与我们一同用晚饭。”
说着又就扬了扬手,示意周嘉树去盛一碗馄饨给族长。
族长冷着脸绕过她来到院中的小木桌旁,正打算开口,却在看到沈池田尚未吃完的半碗馄饨时登时僵在原地。
“这是……白面?!”
比起惊诧,先一步而来的是口中汹涌分泌的津液。
不止是白面,这沈家丫头竟奢侈到用白面包了小馄饨,而那馄饨汤上飘的是油汪汪一层葱油!
有白面有猪油……
她到底哪来的这些东西?在张员外家做活的事情不是假的吗?
百般疑问在口,族长咽了咽口水,正打算发问,周嘉树就端着一碗馄饨走了过来。
那只陶碗里看样子足足有十多只馄饨,各个皮薄馅儿大,馄饨皮白的透明,看上去就是入口即化的口感……
葱油裹在汤汁饱满的小馄饨周遭,点点油花将其点缀的可口又可爱。
浓郁的葱油味道直冲族长的天灵盖,脑袋里备好的一-大串问题仿佛都变成了这泡在汤里的馄饨,只剩最原始的食欲支配着他的身体。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一碗馄饨,吞了吞口水。
周嘉树递来一双筷子,他抬起头,进门前的愤怒已经一扫而空,看向沈池田的眼睛里竟流露出几分期盼:“这……这是给我吃的?”
沈池田笑着冲他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族长请用,今日馄饨做的多,您不必客气。”
族长神色复杂地望了她片刻,终于还是难敌本能的食欲,扒拉着馄饨往口中送。
太好吃了……怎么会这么好吃?!
一口咬开,饱涨的馄饨馅儿一口-爆汁,野菜的清香混着浓郁的咸香汤汁,入口是浓郁的猪油香气。
再喝一口馄饨汤,咸香的葱油唇齿留香,吞咽根本停不下来!
族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一族之长的架子,迅速吃完了一整碗馄饨。
若非沈池田与周嘉树看着,他怕丢了面子,真想将这碗也细细舔一遍……
他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筷,眼神朝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还想吃,但……
罢了。
视线再挪回沈池田身上时,已经变得吃人嘴短起来:“想不到……沈家居然还有白面和猪油。”
沈池田笑了笑:“族长应当也猜到了,昨日给你的葱油饼也是我自己做的,所谓张员外家……不过是我找的托词。”
“想必族长今日来就是为我这谎言兴师问罪的吧?”
族长心中疑惑,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沈池田的秘密,但好歹刚吸溜了人家一碗馄饨,只好干笑着点头:“也不是兴师问罪,只是……怕你走了什么弯路。”
“你一个女孩子家,没了父母庇护,又并非在张员外家做工,到底是哪来的这些白面吃食呢?”
“族长,若我不偷不抢……”沈池田面色如常,“也有办法弄来粮食,甚至在将来保全族安危呢?”
“若我说我……受命于天呢?”
“受命于天?”族长眼底闪过一丝荒唐的诧异,但很快所有疑虑都在他脑海中归拢成束——
这些白面猪油到底是怎么来的?
若是沈家本就有的家底,沈有福来搜刮的时候不可能找不到;若是沈池田从外获得……除了那两袋子糠,村人却也从未见过她运回来什么东西。
再者说,猪油白面如此金贵,如今哪怕是镇子上的员外富户都没多少,沈池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又怎么可能弄得到?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反倒让这离谱的理由多了一丝的可信性。
沈池田并未在意族长眼中的疑虑,只是轻笑:“若是没有这个底气,我也不至于吃这么奢侈的白面,多换些豆粟岂不是能撑得更久一些?”
沈池田没打算将自己有白面的事情瞒太久。
毕竟有系统在,将来她的任务范围会越来越广,她的最终任务是拯救整个贫瘠的仓国,总不能吃独食吃一辈子。
族长虽然为人贪财奸诈,但好歹是一族之长,在如此乱世仍然维持着土岭庄的安定,证明他是打心底里希望族人好好活下去的。
有资源的事情早晚会被大家知道,还不如在白面最珍贵的时候卖族长一个人情。
沈池田道:“族长也不必猜我到底还有多少粮,以我现在的能耐,完全可以离开土岭庄另谋更佳的出处。”
“只是我自小在此长大,对这里是有感情的,所以……只要我在土岭庄一天,粮食资源便不会少,这些粮食因我而生,若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而我在满足自己的前提下,也可以救济村人,族长应当知道我这两日给邻里送饭的事情吧?”
沈池田眉眼弯弯:“我已替族长做了该做的事,族长或许就不必深究了。”
族长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
连年的饥荒让族中公粮已经所剩无几了,这些年对于那些贫苦人家,族中没少接济,但拖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没办法做到让每个人都吃饱了。
总会有人饿死,这一天早晚要来。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自家粮库还算充裕,在无法保住整个村子的情况下,他自己也得活。
至于其他的那些人……也只能怪老天了。
他知道外面有多少流民,也知道其他不少村子都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所以他觉得自己将土岭庄维护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算尽职尽责了。
可若有人能保下所有人呢?
族长拧着眉静静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虽说以前他对沈家丫头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她是个寡言少语的孩子,心中并无多少见地。
可这几日的沈池田……明显不一样了。
她沉稳聪慧,能周旋与族人之间,连曾经多次欺辱她的大伯都不再惧怕,甚至能利用他这个族长达成自己的目的。
还有这些来源不明的粮食、她口中可救命的水源……
难道她真的……受命于天?
族长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定了定神看向沈池田:“那你说的水源……”
“水源之事我绝对没有骗您。”沈池田顿了顿,神色略微有些为难,抬头看向身旁的周嘉树,“只是……这水源之地只有嘉树能找到。”
族长皱起眉:“什么意思?”
“水源其实是嘉树找到的,只是那地方只有他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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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沈池田道,“可嘉树并非土岭庄之人,那水源既是他发现的,也勉强算是他的私产,他若不愿意与我们分享,恐怕……”
族长刚刚被焐热的心又碎了一地。
怎么三句话就得算计他一番?这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你想怎么样?”
沈池田喜笑颜开:“嘉树想要在土岭庄定居,所以……希望族长给他一纸户籍。”
族长:……又来!
“在族中落户是要分房子的!你看看咱们村子里谁家愿意把房子让出来给他?!”族长没好气道。
沈池田耸耸肩,往旁边指了指:“我们家旁边那块地不是还空着嘛?您给他不就得了?盖不盖房子那是他自己的事,哪怕他窝个杂草堆在那片空地上,族长您也仁至义尽了不是?”
族长沉着脸盯着沈池田看了片刻。
终于腾的一下起身,抬手忍无可忍地指着沈池田点了点,气急败坏地转身要走:“你这妮子……浑身上下到底长了多少心眼子?”
沈池田连忙叫住他,没一会儿从后厨出来,拿了一小袋白面给他,约莫一两斤的样子:“我们都是为了土岭庄好,今日之事族长烂在肚子里即可,毕竟……我现在可拿不出全村人都能吃到的白面。”
“但只要有我一口,就少不了族长的。”
族长打开口袋,洁白的面粉麦香扑鼻,终是让他心里的憋屈感少了几分。
在如今这灾荒乱世,族中有能人,就代表着整个村子都有机会活下来。
虽说这妮子神秘兮兮的,但也并非坏事。
见他终于神情松懈,沈池田这才笑着送族长离开:“族长,他叫周嘉树,年十七,您莫要登记错了。”
送走族长回到小院内时,周嘉树正抱着只空碗,像丢了魂似的看向她。
沈池田继续坐下吃馄饨,边吃边问他:“嘉树啊,你将来是想自己独户与我做邻居呢,还是想与我并户,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
周嘉树脸颊腾的红了,东家的意思是说……成为家人那样住在一起吗?
沈池田见他发呆,还当他在犹豫:“我是想与你并户的,我们日后住在一起也可多些照应,将来兴许还有不少产业需要你来帮我打理……”
“但你若想独户也无妨,我们住邻居有事也方便,将来你若是想要娶妻生子也更自在些。”
“……什么娶妻生子?”周嘉树显得有些惶急,“我……我没想过那些事。”
“我只想永远与东家在一起,在东家身边保护东家,帮助东家,真的!”
他才不想娶妻!
沈池田抬眼挑眉,也不必这么紧张吧?
“既如此我们将来还是并户吧,院子还可以往后扩一扩……”
周嘉树在外乞讨多年,定是没有户籍的。
虽说如今乱世处处都是流民,但有个身份和居所才是扎根下来好好生活的基石。
当然,沈池田更多的私心在于沈家隔壁那块宅地。
那块地虽然空着,但地皮属于族里,每家每户的宅地横向尺寸是定好的,可以往深了扩,却不能横着占地。
将来资源越来越多,沈家的小破屋肯定是放不下的。
总有一日-她要扩建宅邸,房子建的宽些,日后建设一些基础设施也更方便。
沈池田一边吃一边展望着美好未来,丝毫没注意到一旁周嘉树柔和的目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只要这样注视着她就是最幸福的事。
他的脑袋里只回荡着一句话——
他要永远和沈池田成为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