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浅被逐出恒古神殿的那一天,场面被她弄得有点难看。其实她是打算安安静静地走了,不想闹事的。毕竟甜蜜长老倒台后,恒古神殿上下正在清算与彩雨楼有染的弟子,她作为甜蜜长老的亲传弟子,被逐出师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事端,给自己、也给唐婉和陆青烟添麻烦。但这世间事,总不太那么容易让人如愿。当白浅看着这些年她用过的丹炉、睡过的蒲团,还有抄录的阵法图谱被师姐灵犀用草席卷了,一脚踹下三千青石阶,“乒里乓啷”滚远时,她其实还不怎么生气的。她只在心里叹息:这灵犀师姐和她斗了这么多年,怎么脑子还是那么不好使。那些东西她既然留下了,肯定就是些废品真正的宝贝,溯光镜、叶轻眉留下的半块玉佩、还有唐婉亲手给她炼的那枚空间戒指,她都贴身收着呢。灵犀拿些废品出气,真是白费力气。灵犀站在山门前,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孔雀,得意洋洋地拿鼻孔看她。白浅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你开心就好。”之后转身就走。灵犀一声冷哼:“站住,还没完呢!”说着她忽然又丢了个东西出来一枚玉佩,划过白浅身边,落在石阶上,霎时一声脆响,碎成了几段,然后叮叮咚咚地滚不见了踪影。白浅一愣,脚步顿住。她弯腰捡起了蹦得离她最近的一小截碎玉。那玉质温润,虽已碎裂,但仍泛着淡淡的温意。她怎么会不记得这个东西,那是她五岁那年,母亲叶轻眉亲手挂在她脖子上的玉佩的另一半。她颈间那半块刻着“浅”字,而这一半,她一直以为早就遗失了的那一半上面刻着一个“眉”字。“当年丢的时候看你急得那样,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这玉佩是谁的东西。”灵犀嘴角的笑容挟带着满满的嫌弃与厌恶,“你那点心思,还以为没人看出来吗?一个被拐卖了十年的野种,也不知是甜蜜长老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回来的,也配戴这么好的玉?如今你师父倒台了,你也该滚了。这些年看着你,就让人觉得恶心死了。”白浅静静握着碎玉立了一会儿。唐婉站在山门内侧的石柱旁,闻言眉头微蹙,正要上前,却被身旁的陆青烟轻轻按住手臂。陆青烟摇了摇头,低声道:“让她自己处理。”白浅倏尔一勾唇角,笑了:“师姐,烦您恶心了这么多年,却是今日拿了它在我面前摔断了。怎么,您是想让我难过吗?”不等灵犀说话,白浅的神色倏尔又冷了下去:“可惜,时至今日,我早已不难过。但恭喜你成功地让我生气了。”她一边撸袖子一边走向灵犀:“过来,让我们好好谈一谈。”灵犀咽了口口水:“站住!不准靠近我!”白浅哪里理她。灵犀神色开始变得难看:“你再靠近我,我就叫人了!到时神殿长老们会知道你。”“知道什么?知道你把叶轻眉留给我的遗物摔碎了?”白浅冷笑,双手指骨捏出了啪啪的响声,“我还真就想不通了,我都要走的人了,你招惹我干吗?”灵犀下意识后退,手摸上剑柄:“白浅!山门后可是有很多守殿弟子的!你休想对我动手!”白浅没有剑。她的剑是那柄唐婉用天工宴赢来的材料亲手为她锻造的青霜剑,在甜蜜长老被捕的那天就被收缴了。但这并不妨碍她收拾灵犀。本来在这一辈弟子当中,她应当算是最出色的人。即便被封印折磨了数月,恢复后的她,灵力与悟性仍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甜蜜长老虽然走上了歧路,但在教导弟子方面,确实倾囊相授。白浅冷笑,笑得满不在意:“好啊,你让他们出来啊。”灵犀但见面前白浅还在步步逼近,她一边抖着手拔剑出鞘,一边往身后喊:“救命啊!白浅这个叛徒的弟子要杀人啦!”身后山门打开,几个弟子急切地要从里面出来。白浅单手帅气地一抬,只打了一个响指——山门门口登时烧起一堵青色的火焰墙,那火并非凡火,而是她以溯光镜中的上古阵纹催生的“玄冥冷焰”,生生将那几人逼了回去。“哎呀师姐!这个火不对劲!”“我的剑柄烫了“退!快退!”山门再次关上,里面鸡飞狗跳的声音被阻断。白浅站到了灵犀面前。灵犀已靠上了山壁,退无可退,她瞪大了眼看着白浅:“你别仗着你法术比我们高几分就可以欺负人!告诉你,神殿长老们回头知晓了山门的动静,一定饶不了你!”白浅一笑,右边微微翘起的小虎牙露了出来,显得有几分邪气:“今天我还就欺负人了。看他们怎么饶不了我。”她一伸手,灵犀连忙提剑砍她,招式又急又乱。不过两招,白浅就将她手上的剑给打掉了,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白浅五指一曲,地上灵犀的剑就被她握在了手里。白浅将手中长剑挽了个花,“铮”的一声贴着灵犀的肩头,穿过她的衣裳插进了石壁之中:“知道我脾气不好,还天天作。”灵犀吓得花容失色。白浅的态度看起来像是在和灵犀开玩笑一样吊儿郎当的,但灵犀却觉得一阵阵杀气扑面而来,吓得她手脚发软,满耳朵里都是白浅的声音:“师姐,欺负了我这么多年,你现在是不是该给我道个歉咯?”
“这么多年你有乖乖地被我欺负吗?!”白浅拔了剑又是“铮”的一声,剑尖插在了灵犀脖子旁边。一丝丝凉意渗进灵犀颈项之中,灵犀惊声大叫。白浅的声音还是那么漫不经心:“自己本事不高,还怨被欺负的人不配合呀。师姐真不乖。”灵犀吓得直哭:“呜呜,长老!大师姐!白浅又动手打人了!”白浅再次拔剑,这次插在了灵犀耳边。剑刃穿进石壁的摩擦声灵犀听得清清楚楚。这下不用白浅说话,灵犀便嘶声道:“道道道!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白浅这才松了手,任由灵犀瘫软摔坐在地上,吓得一抽一抽地哭。白浅扔了剑,叹息:“让我安安静静走个人都不行吗?看你作的。”她揉了揉手腕,回头瞥了眼还烧着青焰的山门,正打算撤掉火焰。然而便在此时,山门那方冰雪法阵忽然一闪,火焰霎时被压了下去。山门前白光一闪,但见白衣道姑面目沉凝地立在山门前,正是恒古神殿的执法长老,玄慧师太。白浅撇了撇嘴:“玄慧长老,我已非恒古神殿门人。还望长老约束好手下弟子,莫要再找我麻烦。”玄慧师太面色铁青:“白浅,你虽是被逐之人,但恒古神殿的规矩还在。你为何要伤同门?”“同门?”白浅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长老说笑了。灵犀师姐方才摔碎的那枚玉佩,是我母亲叶轻眉留给我的遗物。我不过是要她道个歉罢了。若这也算伤同门,那长老不妨问问她这些年她伤了我多少次。”玄慧师太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她自然知道灵犀平日里对白浅的刁难,只是以前有甜蜜长老护着,无人敢过问。如今甜蜜长老倒台,白浅失去了庇护,这些旧账便一股脑地翻了出来。“你走吧。”玄慧师太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从今往后,你与恒古神殿,再无瓜葛。”“求之不得。”白浅拱了拱手,“别过。”
她一扭头,衣袂轻扬,一步一步踏下青石长阶。背对巨大的山门,逆着自天边吹来的清风,向着山下俗世而行。孑然一身,并无留恋。但她并不是一个人。石阶中段,唐婉和陆青烟正并肩站在那里,等着她。唐婉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披风,见她走来,伸手将披风搭在她肩上:“山上风大。”陆青烟递过来一个温热的水囊:“桂花酿,温的。白城主让人送来的,说路上喝。”白浅接过水囊,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桂花酿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她握着那只水囊,沉默着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开口:“我娘留给我的那半块玉佩,被摔碎了。”“我知道。”唐婉说。“我本来想忍的。但没忍住。”“我知道。”陆青烟说。白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截碎玉,声音有些闷:“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惹麻烦了?”唐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浅握着碎玉的那只手:“麻烦不麻烦的,我们什么时候在乎过?”陆青烟走在白浅的另一侧,没有转头看她,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淡:“你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恒古神殿不要你,我们要你。”白浅的脚步顿了顿。她没有抬头,但握着水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三个人沿着青石阶继续往下走。身后,恒古神殿的山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石阶的转角处。走出一段路后,唐婉忽然开口:“说起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体内的灵力有没有什么变化?”白浅愣了愣,凝神感知了一下自身的气海,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比以前更充盈了一些。气海边缘有一层薄薄的壁垒,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到了极限,但又差那么一点点才能破开。”“笃行段大极位的瓶颈。”唐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种感觉。就像水已经装满了碗,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但那一滴,迟迟落不下来。”“初窥段,相当于筑基初期至中期初入修道之门,打通经脉,引气入体,可施展基础术法与剑招。此境修士多为各派外门弟子,尚在摸索自身灵根属性与功法适配的阶段。体内灵力如涓涓细流,需日复一日打坐温养,方能渐成气候。笃行段
对应筑基后期至大圆满,灵力充盈,根基稳固,可熟练运用本门中阶功法,具备独立执行任务的能力。此境修士已是各派中坚力量,可担任内门弟子或初级执事。“笃行”二字取自“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意味着此阶段的修行重在实践与积累,将所学化为所用。”陆青烟在一旁淡淡地接话:“白城主前几日跟我说过,从笃行段到化境段,差的不是灵力积累,而是心境上的那一层窗户纸。她说,她当年突破化境段,是在一次追捕逃犯的过程中追了七天七夜,最后在断崖边将那人堵住,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忽然就突破了。”“追捕逃犯和突破有什么关系?”白浅不解。“她后来说,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化境’化腐朽为神奇,化平凡为非凡。不是灵力到了就能突破,而是你得先明白,你修的这条道,到底通向哪里。”陆青烟顿了顿,“她说,初窥段是看山是山,笃行段是看山不是山,化境段是看山还是山。我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化境段对应剑修的金丹初期至中期灵力由量变引发质变,气海凝丹,可调动天地灵气为己用,术法威力倍增。此境修士在各派中已可担任长老或首席弟子,是真正的强者门槛。“化境”意为“化腐朽为神奇”,将平凡的招式与术法融入自身理解,生出万千变化。突破化境段需要的不只是灵力积累,更需要心境上的破障:或经历大起大落,或在生死关头顿悟。”白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想起甜蜜长老曾经跟她提过一嘴更高的境界说恒古神殿的开山祖师是位的大能,能在百里之外以神识锁定一个人的气息,任你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又说传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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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照空段修士,可与一方天地的灵气场域合为一体,站在他面前就像站在整座山川面前一样渺小。“甜蜜长老还说过,”白浅低声道,“化境之上是凌霄,凌霄之上是通玄,通玄之上是照空。她说她这辈子能到化境大圆满就知足了,凌霄段想都不敢想。凌霄段对应修士的金丹后期至元婴初期超凡入圣,可御空飞行千里,一剑开山,一掌断河。此境修士在整个大陆都属凤毛麟角,各派掌门、太上长老多在此境。“凌霄”二字寓意“凌驾云霄之上”,至此境界,修士已初步摆脱凡躯桎梏,神识外放,可感知百里之内的一草一木。传说中的凌霄段大圆满修士,已可触及一丝天地法则的边缘。我当时觉得她太谦虚,现在自己卡在笃行段大极位上,才知道她说的不是谦虚,是实话。凌霄段之上是通玄段,对应修仙者元婴中期至后期通玄,意为“通达玄妙”。此境修士元婴已成,神魂坚固,即便肉身损毁,元婴亦可离体存活,寻机夺舍或重塑肉身。到了这一步,修士开始真正触摸到此方天地的运转法则,五行生克、阴阳消长、四季更迭、万物兴衰,皆可在一定程度上借为己用。通玄段修士已可开辟小型洞天福地,自成一方小世界。通玄段之上是照空段,对应修仙界化神期,照空,意为“照见真空”。此境修士已不满足于借用天地法则,而是开始参悟法则背后的本质。所谓的“空”,并非虚无,而是万法之源。照空段修士可短暂地“融入”天地,与一方山水、一片云海、一座城池的灵气场域合而为一,在此范围内近乎无敌。到了这一步,修士的寿命已可延至千年以上,容颜常驻,青春不老。”“那照空之上呢?”陆青烟问。白浅想了想:“她提过一嘴,说照空之上是涅槃。涅槃劫极难渡过,十个照空大圆满能活下来一两个就不错了。但若是渡过了,便是混元段,混元段修士已不需施展术法,他们本身就是术法,本身就是法则。再往上,还有太虚段、无极段,但那已是传说中的传说了,她也没多说,只说那些境界不是靠努力能达到的,得看命。涅槃段对应修仙界炼虚期,涅槃,意为“死而后生”。此境是修仙路上最凶险的一道关口修士需将自身元婴与神魂一同打碎,融入天地法则之中,再从中重新凝聚出更高级的生命形态。若能成功渡过涅槃劫,修士将脱胎换骨,从此不再受限于肉身形态,可聚则为形、散则为气,一念万里,化身千万。若失败,则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十位照空段大圆满修士中,能成功渡过涅槃段的,往往不过一二人。混元段对应修仙界合体期,混元,意为“混沌归一,元气未分”。成功渡过涅槃劫后,修士的生命形态已与天地法则深度融合,举手投足间皆可引动一方天地的力量。混元段修士已不需要“施展”术法他们本身就是术法,本身就是法则的具象化身。一拳打出,不是拳风伤人,而是那一拳所蕴含的“火之法则”直接点燃对手体内的灵力;“一剑飞来,不是剑刃锋利,而是那一剑所携带的“金之锐气”直接切断对手与天地灵气的联系。到了此境,修士之间的对决已不再是灵力的比拼,而是法则理解的较量。”太虚段对应修仙界:大乘期太虚,意为“至大至极,虚空无垠”。此境修士已将此方天地的法则参悟透彻,可任意穿梭于空间裂隙之间,一念可达天涯海角。太虚段修士的洞府已不在人间,而在虚空裂缝中的某处秘境里那里灵气浓郁程度是外界的百倍千倍,一日修炼可抵外界百日。到了这一步,修士距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人间的一切纷争、权势、恩怨,在他们眼中已如尘埃般渺小。他们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等待,等待飞升之劫降临,等待那扇通往更高维度的大门打开。太虚段之后是无极段对应修仙界:渡劫期至大圆满,无极,意为“无始无终,无穷无尽”。此境是此方天地所能容纳的极限,再往上一步,便是飞升。无极段修士已完全超脱了凡俗意义上的“修为”概念,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小宇宙,体内自成乾坤,一念可生万物,一念可灭万法。到了这一步,修士已不再需要从外界吸收灵气,因为他们自己就是灵气的源头。他们与天地之间的关系,不再是“借用”或“融合”,而是“平起平坐”。传说中的无极段大圆满修士,已可与天道对话,甚至可以修改一小部分此方世界的运行规则。而飞升之后那便是超出此方天地范畴之外的领域了。有人说,飞升之后是仙界;有人说,飞升之后是另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也有人说,飞升之后,便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的真正逍遥。”唐婉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那我们离无极段,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十万八千里至少还有个方向。”陆青烟说,“有些人连方向都没有。”
白浅握着那截碎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前方的路:“方向是有的。先到化境段再说。等我们都到了化境段,再一起去闯一闯那传说中的涅槃劫。”“你倒是不怕死。”唐婉笑道。“怕有什么用?”白浅也笑了,右边的小虎牙在晨光中微微一闪,“反正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要死也是一起死,要活也是一起活。”陆青烟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白浅的后脑勺。三个人继续沿着青石阶往下走。
晨雾渐散,前方的路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