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夜雨秋池双梦缘 > 69. 等待进入网审
    从地隐门到巴山夜雨城,御器飞行约需两个时辰。

    唐婉是在七日前的清晨接到白望春的传讯的。传讯玉简中只有寥寥数语:“天工宴筹备事宜,需商风区副区主提前到场协理。速来。”

    彼时,她正与陆青烟、白浅在烟柳阁后的竹林里研习《天外飞仙诀》的第二法。影姑去世后的这半个月,三人几乎将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投入了修炼唐婉主攻心法与炼器,陆青烟专研剑意与《青鸾繁华录》中的剑诀残篇,白浅则埋头于阵法与丹方的整理。三人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修炼,就是在讨论、切磋、印证。

    半个月下来,成效显著。唐婉已成功在气海中凝聚出“天外种子”的雏形,虽然距离真正稳固还有一段距离,但已能初步调动那种品质远高于寻常灵力的“天外灵力”。陆青烟的剑意中多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韵味,出剑时剑光边缘隐约可见一层极淡的青芒,那是《青鸾繁华录》中“青鸾剑意”初成的标志。白浅则凭借溯光镜和上古秘典的辅助,成功破解了三种失传的古阵法,并将其中一种简化后用于地隐门的护山大阵加固。

    白梦秋对此颇为欣慰,但也隐隐担忧——她看得出,这三个孩子是在用近乎自虐的方式追赶时间。影姑那句“三个月后清理者必至”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逼迫着她们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

    所以当白望春的传讯到来时,白梦秋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让唐婉去巴山夜雨城,一方面是天工宴的筹备确实需要她这位商风区副区主在场,另一方面——让她暂时离开地隐门这个充满压力和回忆的环境,或许能让她稍微喘口气。

    陆青烟和白浅自然同行。三人于六日清晨出发,午前便抵达了巴山夜雨城。

    此后的六日,唐婉白日处理商风区的公务、参与天工宴的筹备会议,夜间则继续修炼《天外飞仙诀》。陆青烟在城中寻了一处僻静的练剑场,每日清晨与黄昏各练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则翻阅白望春借予的秋池剑阁剑谱。白浅则像一条入了海的鱼,整日泡在巴山夜雨城的坊市和书肆里,搜罗各种偏门的古籍和材料,偶尔也会去城中的炼丹公会与人切磋丹道。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影姑的死带来的阴影,在日复一日的修炼和事务中,渐渐被压在心底,不再时时浮上心头。

    直到第七日也就是今夜。

    唐婉结束了一整日在商风区的公务,走出区衙大门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巴山夜雨城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她撑起油纸伞,沿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步一步往回走。然后,在那个巷口,她停下了脚步。

    因为一阵模糊的争执声,穿透雨幕,飘进了她的耳朵。

    后面的事,便是她在雨巷中救下那个酷肖白浅的幼女、将其安置在客栈、次日清晨发现她不告而别的经过。

    此刻,唐婉站在客栈窗前,手中握着那张用木炭写就的纸条,沉默了很久。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生涩,显然写字的人并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张“谢谢你。我走了。不要找我。”她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她没有试图去寻找那个孩子。巴山夜雨城太大了,一个存心躲藏的孩子,如同大海捞针。而且,她有一种直觉那个孩子既然选择离开,就有她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强行把她留在身边,未必是好事。但她也没有忘记那张脸。那张和白浅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她转身走出客栈,雨后的街道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她沿着来路走回商风区衙署,一路上都在想一个问题:那个孩子是谁?她和白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还是说,这一切只是巧合?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有一种直觉——她们还会再见。回到区衙时,陆青烟正等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剑背在身后,显然是刚从练剑场回来。看到唐婉的脸色,她微微蹙眉:“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唐婉摇了摇头:“没什么。昨晚遇到一点小事,没睡好。”陆青烟看着她,显然不相信“没什么”这三个字,但没有追问。她了解唐婉如果唐婉不想说,问再多也没用。她只会等唐婉自己想说了,再听。“白浅呢?”唐婉问。“还在坊市里淘东西。她说找到一本很有意思的古籍,要晚点回来。”陆青烟顿了顿,“白城主下午派人来传话,说天工宴的参赛名单已经确定,让你明日去城主府确认最后的信息。”“好。”两人并肩走进区衙。唐婉的脚步在跨过门槛时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雨后初晴的天空。天边,有一缕极淡的银白色云絮,正缓缓向西飘去那个方向,是不老,走进了门内。有些答案,或许还需要等一等才能揭晓。而在她看不见的远处,巴山夜雨城西郊的一座废弃土地庙里,那个昨夜被她救下的孩子,正蜷缩在神龛下,用一块捡来的碎瓦片,在墙上着什么。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那是一幅画线条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子的手,站在一座城门下。城门的形状,依稀是巴山夜雨城的西门。孩子在画的最下方,用木炭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我也想。”巴山夜雨城的雨,总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烈劲。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屋顶上

    “副区主,伞。”阿萤从门房探出头,手里举着一把油纸

    唐婉摇了摇头,接过伞,独自踏入雨幕之中。

    她没有乘车轿,也没有御器飞行,只是撑着伞,沿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步一步往回走。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裙摆的下缘。她喜欢在雨天走路。雨水会冲刷掉许多痕迹——灵气残留、气息印记、追踪符的标记。在雨中行走,让她感到一种短暂的、不必被任何人窥探的安全感。

    走过两条街,穿过一座石拱桥,再拐进一条窄巷,就能抄近路回到地隐门在城中的临时驻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今夜,她在这条路上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路断了,也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人。而是因为一阵模糊的争执声,穿透雨,飘进了她的耳朵。

    “小叫花子,偷东西还敢跑?”

    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带着酒气和蛮横。唐婉的脚步顿住,侧耳倾听。雨声很大,但她的听力经过多年修炼,仍能捕捉到那声音的来源就在前方不到三十丈的巷尾。

    她没有犹豫,撑着伞,加快了脚步。

    巷尾的屋檐下,三个穿着蓑衣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伸手去拽那孩子的衣领,嘴里骂骂咧咧。那孩子猛地一挣,跌坐在积水里,破旧的麻布衣衫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她抬起头,雨水顺着沾满

    “住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三个男人同时转头,看到她一个撑着油纸伞、穿着素净青衣的年轻女子,站在巷口,神色平静,目光却冷得像冬夜的霜。

    “你谁啊?少管闲事!”络腮胡强撑着叫嚣,但语气已经弱了几分。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女子虽然年轻,但那份从容的气度,绝非普通人。

    唐婉没有理他。她的目光落在那蜷缩在墙角的孩子身上。那是个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宽大麻衣,领口磨得卷了边,露出的胳膊上有好几块青紫的瘀伤。她正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唐婉,像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

    “她偷了我的钱袋!”络腮胡补充道,语气却明显虚了。

    唐婉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抛了过去。银子落在积水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三个男人对视一眼,捡起银子,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雨还在下。

    那孩子依旧缩在墙角,警惕地看着唐婉,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唐婉没有走近,只是蹲下身,将伞微微前倾,替她挡住了檐口滴落的雨水。

    “没事吧?”

    孩子不说话,只是把冻得发僵的手往身后藏。唐婉这才发现,她手里攥着半个干硬的馒头,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涨了。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听到“家”这个字,那孩子像是被刺痛了,猛地站起来想跑,却因为腿软再次跌坐回积水里。唐婉伸手想去扶,被她狠狠甩开——那力道大得不像个孩子该有的。

    “别碰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又哑又脆,像被砂纸磨过。

    唐婉的动作顿住了。就在孩子抬头的瞬间,雨水恰好被风吹偏了一些,露出她右边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嘴角弧度,甚至连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像。太像了。

    像到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那挺直的鼻梁,那微微上翘的嘴角,那眼角的小痣——那分明是白浅小时候的样子。是她记忆深处,那个五岁时被人群冲散、从此再无音讯的小表妹的模样。

    可是白浅已经失踪十年了。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已经十五岁了。而这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时间对不上。

    唐婉稳了稳神,放缓了语气:“雨太大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孩子抿紧嘴唇,倔强地别过头,但发抖的肩膀暴露了她的寒冷。唐婉脱下自己的外衫,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那带着体温和淡淡草药香气的柔软布料,让孩子僵了一下,却没有再反抗。

    “跟我走吧。”唐婉伸出手。

    孩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那只冻得发紫的小手,握住了唐婉的手指。那只手粗糙得像块小砂石,掌心全是细小的裂口。

    唐婉牵着她,走进雨幕。

    她没有回驻地,而是带着孩子去了最近的一家小客栈。客栈老板看到唐婉,愣了一下——他认得这位商风区的副区主——又看到她身后那个浑身湿透、脏兮兮的小女孩,识趣地没有多问,立刻安排了一间上房,又叫人烧了热水、煮了一碗热粥送到房里。

    房间里,唐婉打了一盆热水,浸湿帕子,拧干,递给缩在椅子上的孩子:“先把脸擦一擦。”

    孩子接过帕子,犹豫了一下,笨拙地擦了擦脸上的泥污。帕子很快就黑了,她又换了一盆水,再擦一遍。当第三盆水终于不再浑浊时,唐婉看清了那张脸。是一张清秀的小脸,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日后必定是个美人胚子。只是那双眼睛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警惕和疏离,像一只被伤害过太多次、已经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小兽。唐婉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你叫什么名字?”孩子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浅。”浅?”唐婉的心脏猛地一跳,“哪个浅?”孩子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背,不再说话。唐婉的视线落在她颈间那里挂着一根红线,坠着一枚被磨得发白的半块玉佩。她伸出手,轻轻托起那枚玉佩。玉佩质地普通,但上面刻着的那个字,却清晰可见:浅。唐婉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认得这枚玉佩。这是白浅的母亲她的姑姑在临别前亲手挂在白浅脖子上的。那时候白浅才三岁,咯咯笑着,抓着玉佩往嘴里塞。姑姑笑着说:“等她长大了,这玉佩就是她的嫁妆。十年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块玉佩了。她以为白浅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是此刻,这枚玉佩就躺在她掌心,温热而沉重,像一个迟到十年的答案。“浅。”唐婉轻声唤她,声音有些发涩,“你还记得你姓什么吗?”孩子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茫然。然后她摇了摇头。

    她不记得了。

    唐婉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她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端过来,放在孩子面前:“先吃点东西。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孩子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唐婉。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戒备,有犹豫,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渴望。最终,她还是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低头慢慢地喝了起来。

    唐婉没有走。她在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个孩子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心中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她需要确认。

    需要等陆青烟来,一起确认。

    她悄悄捏碎了袖中一枚传讯玉符。

    陆青烟赶到时,雨已经停了。

    她推开门,看到唐婉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着睡着的孩子身上。听到脚步声,唐婉抬起头,与她目光相接。

    “你看看她。”唐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那孩子,“你看看她颈后的胎记。”

    陆青烟走到床边,轻轻拨开孩子后颈的碎发。

    一枚浅浅的月牙形胎记,安静地印在白皙的皮肤上。

    陆青烟的手指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唐婉。两个人在烛火中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十年的寻找,十年的等待,十年的不敢放弃。

    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确认。

    是她。

    是白浅。

    第二天清晨,白浅醒来时,发现床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晚救她的那个青衣女子,另一个是穿着白衣、背着长剑的清冷女子。两个人都在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欣喜,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你们看着我干嘛?”她警惕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唐婉和陆青烟对视一眼。

    唐婉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浅,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回家?”

    白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包吃吗?”

    “包。”

    “不打我不?”

    “不打。”

    “那行。”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走到唐婉面前,仰头看着她,认真地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不喝药。苦的都不喝。”

    唐婉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那是这半个月以来,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好。不喝苦的。”

    白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唐婉的手指。

    那只手依旧粗糙,依旧冰凉。

    但这一次,她没有甩开。

    后来的日子里,唐婉和陆青烟才知道,白浅这十年过得有多苦。

    她被拐走后辗转卖过三户人家,每一户都待她如牲畜。她逃出来过无数次,被打回去过无数次。最后一次逃跑成功后,她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一个人在巴山夜雨城的街头流浪了两年多。靠着偷窃和乞讨为生,睡过桥洞,翻过泔水桶,被混混打过,被野狗追过。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姐姐。不记得自己曾经姓白。不记得五岁之前那些温暖的、明亮的、有人疼的日子。

    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里有一个“浅”字。那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印记。

    唐婉没有急着让她记起什么。她只是每天下班后,带着吃的去看她,陪她说话,教她认字,偶尔教她一些简单的炼气法门。白浅学得很快,快到让唐婉吃惊那些法门她几乎是一点就通,仿佛她天生就该走这条路。

    “你以前学过吗?”唐婉问她。

    白浅摇头:“没有。但是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唐婉没有再问。

    有些记忆,或许不需要刻意去唤醒。它们不是骄傲。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那是失而复得之后,想要用余生去守护的决心。那天晚上,白浅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字迹依旧歪歪扭扭,但比三个月前工整了许多:

    “今天炼丹赢了。唐婉姐姐笑了。陆青烟姐姐也笑了。我想让她们一直笑。”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安睡的脸上。梦里,她站在一座很大的城门前,身边有两个比她高很多的女孩,一个牵着她的左手,一个牵着她的右手。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想看清那两个女孩的脸。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梦就醒了。不过没关系。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弯。反正现实中,她也找得到她们。白浅住进烟柳阁的第三天,打翻了陆青烟的药炉。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陆青烟在院中煎一味调理唐婉经脉的药材,火候刚到最关键的时刻,白浅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撞在药炉上。铜炉倾倒,药汁泼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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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烫的炉壁在她小臂上烫出一道红痕。

    陆青烟眼疾手快将她拉开,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的药汁,又看了看她手臂上迅速泛红的烫伤,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白浅先开口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陆青烟蹲下身,检查她手臂的伤势,“疼不疼?”

    白浅咬着嘴唇,不吭声。

    青烟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挖了一点,涂在她烫伤处。药膏清凉,白浅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她低着头,看着陆青烟仔细地给她上药,忽然小声说:“我以前被人用烧红的铁钳烫过。”

    陆青烟的手指顿住了。

    “那户人家的老婆婆说我不听话,要用铁钳烫一烫才能乖。”白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后来我逃出来了。但每次看到冒烟的东西,就会害怕。”

    陆青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给她涂药,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唐婉站在门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转身回了屋,从柜子里翻出一捆柔软的棉布条,坐在窗边,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一根短木棍的两端。白浅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唐婉坐在窗边,膝上放着一根缠好棉布的木棍,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这是什么?”白浅问。

    “戒尺。”唐婉说。

    白浅的脚步顿住了,警惕地看着她:“你要打我?”

    “不。”唐婉将戒尺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看的。你犯了错,它会在这里。你做得对,它就不会被用到。”

    白浅盯着那根戒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桌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柔软的棉布表面。

    “缠了布,”她说,“打起来应该没那么疼。”

    “本来就不是为了打疼你。”唐婉说。

    白浅没有再接话。她收回手,转身爬到床上,盘腿坐好,拿起唐婉给她的一本基础炼气入门,翻开,低头看了起来。她识字不多,很多地方要看很久才能读懂一句话,但她看得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手指指着,一个一个地念出声来。

    唐婉没有打扰她。她坐在窗边,继续处理商风区送来的公文。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晚饭时,白浅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唐婉,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不问我,那天为什么要跑出去?”

    唐婉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白浅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看到一个人。很像以前把我卖掉的一个人。我怕他是来抓我的。”

    唐婉和陆青烟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在哪里看到的?”唐婉问。

    “坊市西街口。”白浅说,“他站在一家药铺门口,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

    唐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去查。这几天你先不要单独出门,如果要出去,叫上我或者青烟陪你。”

    白浅没有反驳,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唐婉等白浅睡着后,悄悄出了门。她去了一趟坊市西街口,在那家药铺附近转了一圈,又问了几个附近的摊贩。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但她没有就此放下她托阿萤暗中留意城中的动静,又给白梦秋发了一封传讯,请她帮忙查一查十年前那几户买过白浅的人家,如今还有哪些人在巴山夜雨城一带活动。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烟柳阁。推开门时,发现白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她。

    “你去查他了?”白浅问。

    “嗯。”

    查到了吗?”

    “还没有。但我会继续查。”唐婉走到她床边,坐下,“在你安全之前,我不会放松。”

    白浅看着她,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她没有说话,只是往里边挪了挪,让出一半床位。

    唐婉愣了愣。

    “床很大。”白浅说,声音闷闷的,“分你一半。”

    唐婉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没有拒绝,脱了外衫,在床外侧躺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唐婉感觉到一只小手悄悄地伸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只小手停了一会儿,然后放心地握紧了她的衣袖。

    第二天早上,唐婉醒来时,发现白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床,正坐在桌前,用她那根缠了棉布的戒尺当镇纸,压着一本摊开的书,一笔一画地写字。写的是她的名字——“白浅”两个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得怎么样?”唐婉走过去看。白浅把纸拿起来,举到她面前。那两个字的笔画顺序有几处是错的,但对于一个十年没有正经写过自己名字的人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很好。”唐婉说,“比昨天进步了很多。”白浅把纸放下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唐婉姐姐好。”

    唐婉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白浅没有躲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唐婉每日处理公务、修炼《天外飞仙诀》、筹备天工宴;陆青烟练剑、巡查城中防务、偶尔替唐婉分担一些文书工作;白浅则跟着她们学习认字、读书、基础的炼气法门。她学得很快,快到让唐婉和陆青烟都感到惊讶那些对初学者来说晦涩难懂的口诀和经脉图,她几乎是一点就通,仿佛她天生就该走这条路。

    但她的性子也确实野。在街上流浪久了,她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习惯了不信任任何人,习惯了在危险来临之前先发制人。刚住进烟柳阁的头半个月,她和隔壁院住着的两个地隐门弟子打了两架起因是那两个弟子在背后议论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孩子”,她听见了,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动手。

    唐婉罚她在院中站了一个时辰。

    白浅站得很直,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辩解。站完之后,她回到屋里,拿起笔,写了一封歪歪扭扭的检讨书,送到那两个弟子面前,说了声“对不起”。那两个弟子面面相觑,反倒不好意思了。

    后来唐婉问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罚你?”

    “因为我打架。”白浅说。

    “还有呢?”

    白浅想了想:“因为我没打过他们。下次打赢了再回来领罚。”

    唐婉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戒尺,在她手心轻轻敲了一下。不疼,但白浅愣住了。

    “打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唐婉说,“你现在有人教了,有书读了,有功夫可以学了。等你学会了更好的方式,再用拳头,那就是你自己的选择了。”

    白浅握了那只被敲过的手心,低头想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唐婉,认真地说:“那我好好学。学好了,再用更好的方式打他们。”

    唐婉哭笑不得,但至少她记住了“更好的方式”这个词。

    一个月后的某天傍晚,白浅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卷《基础符箓入门》,正看得入神。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中的青石板上。陆青烟练完剑回来,看到她坐在那里,脚步放轻了些,没有打扰她。

    白浅却抬起头来:“陆姐姐,这个符文是什么意思?”

    她指着书页上一个弯曲的符号。陆青烟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看了看,解释道:“这是‘聚灵符’的起笔符头,作用是引导灵气汇聚。你看它弯曲的方向,是顺时针的,说明这道符是用来汇聚外界灵气的,而不是调动自身灵力。”白浅点了点头,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个符号,然后用手指在空中照着画了一遍。她的手指还很短,画出来的弧线有些笨拙,但轨迹竟然是准确的。

    陆青烟看着她的动作,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白浅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