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格的情绪越来越冷,附近的空间也随之扭曲波动。
过往的回忆浮现在了眼前。
至高无上的神明经历过无数的岁月,也拥有永恒的寿命,曾经被具化成了一张巨大的画卷,被特意圈出的却只有那个幼崽所出现的时期。
祂养了这个幼崽六年。
只是六年,明明对祂来说短暂的像是指缝流过的沙。
祂想起了很多事情。
苏盼第一次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抬着脚,扑到祂怀中笑个不停。
苏盼第一天上学,背着小书包,新奇地踏上校车。
每一个夜晚,每一天。
这个孩子是他从废墟中捡回来的,是祂一口饭一口水喂大的,在掌心呵护了六年的珍宝。
而现在,一个卑劣的人类,竟然敢当着祂的面伤害他。
犹格的眼神深处,戾气翻涌。
游戏的规则确实限制了祂的诸多行为,但是……
祂伸出手,开始编织未来的命运。
对全知全视的神祇而言,凡人的未来只是一本摊开的书。
王宇瑞的命运之线在祂的注视下偏移,无数分支收缩,汇成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祂更改了他的死亡几率。
原本王宇瑞能活到很久以后,但现在,一次无意的摔倒,或者是偶然的事件,都会增大死亡可能。
做完这些,犹格这才将目光放在苏盼身上。
*
观测站内。
王宇瑞拖着受伤的脚踝,靠在墙边喘息,脸色因为疼痛而惨白。
“草……”
他低声咒骂着,目光阴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默护着苏盼,冷冷地看着他。
年轻女人和学生模样的青年已经远远地退开了,和他之间隔着好几米的距离,神态中全是警惕厌恶。
沉默的男人站位也明显拉开了距离,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王宇瑞啐了一口带血唾沫。
“你们什么意思?”他嘶哑着嗓子,“一个个都他妈的是什么眼神?老子刚才也是为了试探规则,你们不也没拦住那小孩吗?装什么好人?”
没有人接话。
王宇瑞的脸色更难看了。
“行,你们有种。”
他撑着墙壁,一瘸一拐地朝走廊另一侧挪去,“老子自己走,不跟你们这群废物一路,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活多久。”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年轻女人才松了一口气,眉头紧锁。
“他疯了。”
“他本来就是狂欢团的人。”李默道,“这种人,为了道具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学生模样的青年不安地问,“签到……我们还没签到呢。”
李默看向苏盼。
孩子抱着兔子玩偶,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似乎是还在回忆刚才的事情。
“盼盼,”李默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你刚才签到的时候……那个叔叔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别的话?”
苏盼回过神来,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他就问我签不签到,我说签,他就把纸和笔给我了,我签完还给他,他就走了。”
他想了下,道:“不过……那个叔叔的腿好像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李默若有所思。
“我们也得去找签到的地方。”年轻女人说,“那个怪物只认了盼盼的签到,我们几个的名字都还没签。”
“分头找吧。”沉默的男人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这样效率高一些。”
李默皱了皱眉,不太赞同分头行动。
他看了看走廊两侧延伸出去的无数条岔路和房间门。
一起行动的话,要在中午前找到签到点几乎是不可能的。
“最多两人一组。”他妥协道,“遇到危险就大声呼救,想办法往出口跑。”
众人点头。
年轻女人主动走到李默这边:“我跟你一起。”
学生模样的青年和沉默男人对视了一眼,也默认了分组。
苏盼站在原地,看了看分成两组的大人们,又看了看走廊深处。
他签到已经完成了,按理说他可以在这里等着大家。
但他想起刚才那个白大褂叔叔受伤的腿。
叔叔看起来好疼啊。
“李默哥哥,”苏盼拉了拉李默的衣角,“我……我可以自己去转转吗?我不会走远的,就在这附近。”
李默低头看他,眉头紧锁:“不行,太危险了。”
“可是我签到已经完成了呀。”苏盼认真地说,“而且我有兔子陪着我,我不怕。”
他抱紧了怀里的毛绒兔子,在证明自己真的很勇敢。
李默犹豫了几秒。
他确实需要集中精力去寻找自己的签到点,带着苏盼可能会让他分心,无法专注于应对可能的危险。
而且,这个孩子身上确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质。
那些怪物对他是特殊的。
“……好吧。”
他最终松口,“但你答应我,不要走出这栋建筑,如果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情就立刻往回跑,到出口那里,知道吗?”
“知道了!”苏盼用力点头。
“一个小时之内,不管找没找到什么,都回到这里集合。”
“嗯!”
苏盼抱着兔子,转身朝走廊的另一侧走去。
李默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深吸一口气,转向身边的年轻女人:“我们也走吧。”
*
苏盼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
他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标,只是觉得那个白大褂叔叔的伤让他有点在意。
老师说过,有人受伤了,如果能帮忙的话就帮一下。
虽然那个叔叔刚才咬伤了王叔叔,可苏盼觉得叔叔不是故意的。
他可能只是太疼了,糊涂了。
就像他小时候发烧烧糊涂了也会说胡话一样。
苏盼一边想着,一边留意着走廊两侧的房间。
大多数房间的门都关着。
他走到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踮起脚尖,从门缝里往里看。
房间不大,像是值班室。
一张铁质的办公桌,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和杂物,一盏台灯亮着。
角落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蜷缩着身体,背对门口。
苏盼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刚才那个叔叔……!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叔叔?”他小声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盼走了进去,顺手礼貌地把门带上。
他走近了几步,看清了白大褂叔叔的样子。
他侧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受伤的腿无力地搭在床沿。
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的呼吸急促,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苏盼的心揪了一下。
他蹲下身,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背包。
包里面有哥哥给他准备的创可贴、消毒湿巾、一小卷纱布,还有一些常用药。
哥哥总是把他的小药包装得满满的,说在外面万一磕了碰了可以用得上。
“叔叔,”苏盼轻声说,“你的腿在流血,我帮你包一下好不好?”
床上的怪物没有回答。
它蜷缩着身体,喉间发出含混的嗬嗬声。
苏盼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
他没有退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怪物受伤的腿。
怪物的身体猛地一颤。
苏盼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吗?”
怪物没回答,但是也没有再抗拒了。
苏盼等了等,确认叔叔没有反对的意思,才又伸出手,动作轻轻地掀开被血浸透的裤腿。
伤口露了出来。
一道撕裂伤,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咬开的。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细小的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向四周扩散。
苏盼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重的伤啊。
他打开消毒湿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边缘的污渍和血痂。
“可能会有点疼哦,”他轻声说,“叔叔忍一下。”
消毒液接触到伤口的瞬间,怪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苏盼的动作很轻很轻。
他先用消毒湿巾清理了伤口周围的污渍,然后用清水冲洗了一下,拿出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在伤口上。
包扎的手法有些笨拙。
一圈,一圈,又一圈。
最后打了个蝴蝶结。
“好啦!”苏盼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这样应该就不会感染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怪物的视线。
不知什么时候,一直蜷缩着身体的怪物已经转了过来,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
苏盼愣了愣,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叔叔,你感觉好点了吗?”
怪物歪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
它混乱的意识海中,那些肆虐的风暴似乎被静止了。
被污染的伤口减轻了一些。
不是错觉。
孩子包扎的地方,火烧火燎的痛楚正在消退。
有东西从伤口的接触面慢慢渗入,一点一点地驱散盘踞在它意识深处的疯狂低语。
它混沌的思维清明了一丝丝。
原本模糊一片的意识边缘,有东西正在凝聚。
很模糊的记忆碎片。
有个声音在喊着一个名字。
怪物费劲地想着,好半天才想起竟然是它的名字。
……它叫什么来着?
怪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苏盼也跟着它歪了歪头:“叔叔?”
怪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腿上包扎好的纱布。
“……谢……”它说。
它已经很久没有像人类一样说话了,声音很奇怪。
“谢……谢……”
苏盼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不客气!”
他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叔叔,你这里还有其他签到单子吗?我的其他哥哥姐姐们也还需要签到。”
怪物沉默了几秒。
它抬起手,指了指办公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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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盼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
办公桌上,一沓皱巴巴的签到表正压在台灯底座下。
“谢谢叔叔!”苏盼小跑过去,抽了几张签到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怪物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仔细端详着自己腿上包扎好的纱布。
“……叔叔要好好休息哦。”苏盼认真地说,“伤口要是不好好养的话,会越来越疼的!”
他拉开门,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怪物嗯了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腿上的蝴蝶结。
它抬起自己布满脓疮的手,用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纱布的边缘。
意识深处,原本被疯狂和痛苦占据的荒原上,有东西在生根发芽。
它……好像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
苏盼拿着签到表,沿着走廊往回跑。
他刚才只顾着给叔叔包扎,没有注意来时的路,现在跑了几步,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方向。
这条走廊和他记忆中不太一样。
他停下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
前面拐角处透进来的光线亮了一些,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
苏盼循着声音走过去,拐过弯。
入目是一个较大的空间,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灯,照亮了墙面上一排排巨大的玻璃饲养箱。
饲养箱上贴着标签。
西部菱斑响尾蛇、东部菱背响尾蛇、铜头蝮、珊瑚蛇……
饲养箱的玻璃大多完好,里面的状况看不大清,有些箱子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李默和那个年轻女人正站在前厅中央,背对着苏盼的方向,在讨论着什么。
“李默哥哥!”苏盼开心地喊了一声,小跑着过去,“我拿到签到表啦!”
李默和年轻女人同时转过身来。
李默松了一口气,“盼盼,你还好吧?”
“我没事!”苏盼摇头,从口袋里掏出签到表,献宝似的递给李默,“新的签到表,大家可以签了!”
李默接过签到表,快速扫了一眼。
“太好了……”年轻女人捂住了嘴,哽咽,“这样我们就可以完成签到任务了……”
苏盼也很高兴,余光蓦然瞥见了什么。
一个身影正悄悄地靠近。
王宇瑞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移动,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
他的手里握着一截断裂的铁管,朝着李默和年轻女人背对着的方向来。
他想要把他们推进那些毒蛇饲养箱里。
苏盼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脑海中闪过了很多东西。
王宇瑞在走廊里把他推出去时冷漠的眼睛。
李默哥哥之前对他说的话。
……王叔叔刚才,真的是想害他。
现在王叔叔又想杀李默哥哥和那个姐姐……
他是在杀人!
苏盼脑海中那片懵懂的迷雾被拨开了。
他终于明白了。
是故意的……
王叔叔是真的想要他们死!
苏盼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愤怒。
说不清的愤怒。
他怎么可以去害哥哥姐姐们!
“王叔叔!”苏盼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在干什么!”
王宇瑞的动作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小孩竟然会发现他。
王宇瑞的计划很简单。
趁李默和那个女人不注意,把他们推进毒蛇饲养箱。
只要打破玻璃,里面的东西自然会替他解决掉这两个碍事的家伙,至于那个小孩,等解决了大的,小的还不是随手就能捏死。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小孩竟然这么机敏。
李默和年轻女人闻言转身,看到了手持铁管的王宇瑞。
李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匕首出鞘,横在身前,“你想干什么?”
王宇瑞的脸皮抽搐了几下。
计划败露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苏盼,眼中杀意翻涌。
就是这个小孩。
自从这个小孩出现,一切都不顺了。
签到表只有他能签,怪物不攻击他,现在又坏了他的好事。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王宇瑞握紧铁管,拖着伤腿,朝苏盼的方向冲了过去。
先把这个小崽子弄死再说!
苏盼看着王宇瑞眼中满满的恶意。
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从来都没有真正面对过如此赤裸裸的恶意。
苏盼心下害怕,呼吸颤抖。
要活下去……还没见到哥哥……
苏盼后退了几步,小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想要找到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钥匙,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小物件。
苏盼一把抓起摄像机,高高举起。
“你不要过来!我已经跟节目组的叔叔阿姨们说要报警了!警察叔叔马上就到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厅。
王宇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狞笑起来。
“报警?哈哈哈,小崽子,你看看这里像是会有警察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