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林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东头,比张献忠的办公室小一些,收拾得很整齐。

    办公桌上摆着一些文件,一个老式的绿色台灯。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医学典籍和文件夹。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赔偿方案……丧葬费、家属护理费、一次性补偿,三项合计一千八百元。这个数字是昨天下午班子会上定的,参照了去年军区总医院处理类似医疗纠纷的标准。不算高,也不算低,在当时的政策范围内算是一个说得过去的数目。

    赵志林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他把缸子放下,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二十。他跟李秀英的三个女儿约的是两点半。还有十分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阳光正好,秋高气爽。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赵志林猜想,三姐妹来了。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那份赔偿方案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让她们一进门就看见那个数字。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三个女人开门走进来,还是大姐在前。

    赵志林站起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三把椅子。“请坐。”

    大姐没有坐。她站在办公桌前面,眼睛直直地盯着赵志林。

    “赵院长,我们姐仨今天来,是要个结果,当时张院长承诺今天给个交代。”

    赵志林没坐下,他站在那,隔着办公桌,看着她的眼睛。

    “你先说。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把这件事谈清楚。”

    大姐直起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的笔迹,有些潦草,但每个字都能认清。她昨天晚上写的,写了好几遍。

    “我们先说钱的事。我妈在纺织厂退休,退休金一个月六十八块钱。六十八块钱,不多,但够她一个人吃饭、看病、买药。她今年五十九,活到七十岁,还有十一年。十一年,一百三十二个月,每个月六十八块钱,一共八千九百七十六块钱。这还不算每年退休金上涨的部分,不算她给我们带孩子我们给她的钱,不算逢年过节我们给她的孝敬。”

    她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指尖点在那一行数字上。

    赵志林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说“政策规定的没有这么多”。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任何辩解都是对死者家属的二次伤害。

    “你继续说。”他说。

    短发大姐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重新放进口袋里。

    “我们姐仨商量过了。我们要求赔四千。”

    赵志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四千,比医院的标准翻了一倍多。在当时,四千块钱是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还是没有说“太多了”或者“不可能”。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四千这个数,你们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次开口的是二妹。她的声音不像昨天那样尖利了,可她嗓音嘶哑。

    “赵院长,我妈生前最大的心愿,是看着我弟结婚。我弟今年二十五,对象谈好了,房子也看了,就等着年底办喜事。”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妈看不到了。她连我弟结婚都看不到了。赵院长,你说,我弟的婚礼上,少了一个人,这个缺,多少钱能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