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分钟。一辆军用救护车从山的拐角处冲了出来。
车子开得很快,这种路,这种速度,万一翻了怎么办。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司机把车开得又稳又快,车子在医疗用房门口一个急刹,轮胎在红土地上擦出两道深深的印痕,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车门被推开,两个卫生员跳下来,从车厢里抬出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绿色的军毯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张脸。脸是灰白色的,嘴唇是紫黑色的,眼睛闭着。
黄玲走过去,手指搭在伤员的颈动脉上。
没有搏动。皮肤是凉的,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凉,是那种生命已经离开的、从里到外的凉。
她又摸了一下,换了一个位置,手指在颈动脉的走行上反复按压了几次。还是没有。她把手指收回来,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
然后把军毯掀开一角,露出伤员胸口。衣服已经被剪开了,左侧第三肋间的位置有一块弹片,嵌在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不发紫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心脏已经不跳了,没有压力了,血不往外涌了。弹片旁边的皮肤颜色发暗,发灰,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血液供应。
“什么时候没有呼吸心跳的?”黄玲的声音很低。
跟在担架后面的卫生员声音是抖的。“十分钟前。在车上就……就没有了。我们一路在做心肺复苏,做了二十多分钟,一直没有回来。医生让送到这边来,说也许专家有办法。”
黄玲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手术室,开始摘手套。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手套从手上褪下来,橡胶手套翻过来,把外面的血迹和消毒液裹在里面。她把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靠在器械台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有碘伏的痕迹,淡淡的,黄褐色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这双手今天没有救人。不是因为不想救,是因为来不及了。
王秀秀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黄玲的背影,看着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她走过去,站在黄玲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陈建站在器械台旁边,手里还拿着持针器,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拿着。他看着黄玲,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又咽了回去。周志强把监护仪关了,屏幕暗下来,绿色的波形消失了,嘀嘀嘀的声音也停了。
手术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蝉叫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撕心裂肺的,像是在替谁喊疼。
吴晓敏站在走廊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赵小燕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碘伏棉球,碘伏的气味弥散开,辣辣的,刺眼睛。
李建国、王海东、张伟、刘洋四个人站在更远的地方,看着手术室门口,谁都不敢靠近。他们刚来这里,第一次经历病人还没到就死了的事。以前在后方,病人送来的时候,至少还有口气。现在,连口气都没了。
黄玲直起身,把手从器械台上拿开,走出了手术室。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她把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看着窗外的山坡。坡上的草被晒得发蔫,叶子卷起来,灰扑扑的绿。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难听。
她想起刚才那张灰白色的脸。很年轻,二十岁那样,也许更年轻。脸上还长着几颗青春痘,但现在那些痘痘已经失去了血色,变成了灰白色的小点,和皮肤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