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被掀开了,韩流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走到手术床边,低头看着廉海,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方医生。

    “怎么样?”

    “在撑。”方医生的声音有些哑,“血压还在掉,心率快,体温在下降。我已经用了升压药,盖了被子,灌了热水袋。但弹片不取出来,出血不停止,这些措施都是治标不治本。”

    韩流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看着廉海的脸。廉海的眼睛还在睁着,但瞳孔已经不聚焦了,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韩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廉海。”

    廉海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慢慢聚焦,认出了面前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不再是气声,而是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师长……我……没事……”

    韩流没有接这个话。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廉海胸口的弹片上。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斜着插在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得发亮,血还在渗,不多,但一直在渗。从受伤到现在,廉海已经流失了多少血?他不知道。如果不输血,这个人撑不到黄玲来。

    “验血型。”韩流转过身,看着方医生。

    方医生愣了一下。“什么?”

    “验他的血型。然后验师部所有人的血型。谁是同型的,谁就给他输血。”

    方医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对,输血!我怎么没想到!”他转身从药柜里拿出验血型的试剂和玻片,走到手术床边,用针尖刺破廉海的指尖,挤了一滴血,滴在玻片上,又滴上试剂,轻轻摇晃。几十秒后,结果出来了。

    “B型。”方医生说。

    韩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卫生队,走到师部指挥所。指挥所里的人都在忙,电台在响,电话在响,参谋们在图上作业,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进来。他站在指挥所中央,拍了拍手。

    “所有人,注意了。”

    指挥所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师长。

    “卫生队有个伤员,需要输血。B型血。谁是B型血的,举手。”

    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只手举起来了,是一个参谋,年轻的,戴眼镜。又一只手举起来了,是电台的操作员。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韩流数了一下,七个人。够了,足够撑到黄玲来了。

    “你们七个,去卫生队验血。确认是B型的,准备输血。”

    七个人放下手里的工作,站起来,往卫生队走去。

    韩流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他不知道自己的血型。当兵这么多年,体检过无数次,每次都验血型,但他从来没有记住过。他转身走到卫生队,走到方医生面前。

    “方医生,给我也验一下。”

    方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出玻片和试剂,刺破韩流的指尖,挤了一滴血。试剂滴上去,玻片轻轻摇晃,几十秒后,结果出来了。

    “O型。万能供血者。”

    韩流点了点头,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止住血。他没有说“抽我的”。他是师长,他不能倒下。他还有整个师要指挥,还有廉海要救,还有黄玲要等。

    他走出卫生队,站在山洞口,看着外面的路。

    路是沙石路,灰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树不高,但很密,枝枝丫丫地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窄的缝。风从树林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和泥土味。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天边的云在慢慢移动,一朵一朵的,像是在赶路。

    韩流站在那里,看着路的尽头。

    他在等。

    时间过得真慢。每一分钟都像是一小时。

    方医生在卫生队里守着廉海,七个人在排队抽血,血浆一袋一袋地挂在输液架上,暗红色的,温热的,一滴一滴地流进廉海的身体里。血压稳住了,不再往下掉了。心率还在快,但没有继续升高。体温回升了一些,廉海不说冷了,闭上了眼睛,应该是睡着了。

    韩流站在山洞口,没有离开。他的影子从脚下慢慢地向东移动,从一尺长变成一丈长,从清晰变得模糊。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边的山尖上,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

    韩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轮廓从模糊变得分明……是一辆车,不是普通的卡车,是装甲车,轮式的,涂着迷彩,车顶上有机枪。

    车开得不快,很稳,引擎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远处在打雷。

    装甲车越来越近。韩流能看见车身上的迷彩色块了,绿色的棕色的黑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车子在山洞口停下来。

    引擎熄火了,排气筒喷出最后一团白烟,消散在傍晚的空气里。厚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黄玲跳下车。

    她穿着一件作训服,袖子挽了两道,露出小臂。马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腰间的枪套鼓鼓的,五四式手枪的握把从枪套边缘露出一小截,在夕阳下泛着黑色的光。军用挎包斜挎在肩上,包带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

    她的脸被夕阳照成橘红色,眼睛里有光。

    她站在装甲车旁边,看着山洞口那个穿作训服的高大身影,看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

    “一小时四十分钟。”她说。声音不大,但韩流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侧过身,让出洞口的路。

    “人在里面。”他说。

    黄玲点了点头,拎起军用挎包,大步往山洞里走去。陈建抱着无影灯跟在后面,周志强背着背囊,吴晓敏拎着急救箱。四个人走得很快,脚步踩在碎石和红土混合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韩流站在山洞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山洞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辆装甲车,看着车顶上那个戴着钢盔的机枪手,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她来了。提前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