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元宵节,沈城是在一场薄雪中过的。

    正月十五那天,刘庆琴煮了一大锅汤圆,黑芝麻馅的,是黄玲从街上买回来的。韩树青吃了六个,刘庆琴吃了四个,黄玲吃了两个,韩流那碗放在桌上,一直没动。

    他在接电话。

    电话是师部打来的,说了好一会儿。黄玲坐在桌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偶尔听见几个字,“是”“明白”“收到”。声音很沉,和平常一样。

    挂了电话,韩流走回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圆,三口两口吃完了。

    “有事?”刘庆琴问。

    “没什么。师部值班安排,说了一下。”

    刘庆琴没再多问。韩流看了黄玲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黄玲没说话。但她心里隐隐觉得,韩流像是有什么事。

    元宵节后的第二天,正月十六,星期二。

    早上六点半,韩流穿好军装,正准备出门去总军区,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

    “喂?”

    “韩流同志吗?我是盛伟。”

    韩流的身体微微绷直了。

    “盛副司令,早上好。”

    “你今天上午有没有安排?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我马上过去。”

    盛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政委也会在。”

    韩流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赵政委……总军区政委赵敬海。盛伟和赵敬海同时在场,这……是要有变动吗?

    “是。我十点半前到。”

    他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黄玲从卧室走出来,已经换好了白大褂,正准备去医院。看见他站在电话旁边不动,问了一句。

    “怎么了?”

    韩流转过身,“没什么。盛副司令找我谈话,我回总军区。”

    黄玲点点头,没多想。

    两人一起出门。黄玲开她那辆红色菲亚特,韩流开师部的吉普车。在军区大院的门口分道扬镳,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黄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吉普车,消失在晨光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医院开。

    总军区机关大楼,三楼。

    韩流十点二十到的。他在一楼大厅登了记,上了三楼,走到盛伟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韩流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盛伟,五十三岁,身材魁梧,目光沉稳。穿着军装。

    旁边沙发上还坐着总军区政委,赵敬海,五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韩流快步走上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盛副司令!赵政委!”

    盛伟抬起头,看看他,点了点头。

    “韩流同志,坐。”

    赵敬海也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韩流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心里琢磨,盛伟和赵敬海同时在场,这个规格,他当兵这么多年,遇到过两次。一次是提团长的时候,一次是调总军区的时候。

    这是第三次。

    盛伟没有寒暄,直接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来。

    “韩流同志,今天叫你来,是有一项重要的命令要传达。”

    韩流坐得更直了。

    “经总军区党委研究,报中央军委批准,决定调你到总军区野战步兵师任师长。原警备师的职务,另行安排。”

    韩流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野战步兵师。

    不是警备师,不是机关单位,是野战部队。是真正要打仗的部队。

    他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盛伟继续说。

    “并且,十天后,你带这个师赴南部边境,参加轮战。”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韩流看着盛伟,盛伟也在看他。赵敬海坐在旁边,目光沉稳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