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看了黄玲一眼,然后对那儿子说:“阜外当然好,全国最好的心血管病中心。但你得考虑一个问题:阜外现在排队,至少一个月。你父亲的情况,等得起吗?”

    老人的儿子愣了一下,看向父亲。

    老人的脸色又白了不少,没说话。

    黄玲开口了:“叔叔,我跟您说实话。您的心电图已经很明显了,前壁导联ST段压低,说明心肌缺血已经很严重。这种情况下,随时可能发生急性心梗,一旦发作,抢救都来不及。”

    她看着老人的眼睛,语气诚恳:“支架手术,我们医院能做。我做过。如果您信得过我,今天就可以住院,明天安排造影,如果需要支架,当天就能放上。不用等一个月,不用折腾去北京。”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

    “姑娘,你……你做过几例?”

    黄玲迎上他的目光。

    “在总军区医院做过一例,前降支完全闭塞,开通后放了支架,病人恢复得很好。在省人民医院,您是第一个。但如果您让我做,我会用尽全力,和做第一百例一样认真。”

    老人看着她,笑了笑。

    “你这姑娘,倒实诚。”

    他转向儿子:“就在这儿做吧。折腾去北京,我这把老骨头也折腾不起。”

    儿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听您的。”

    周明远拍拍黄玲的肩膀:“去开住院单,我让心内科收病人。明天上午,第一手术间,造影。”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第一手术间。

    黄玲换好铅衣,站在导管床边。病人已经躺好,右侧腹股沟消毒铺单完毕。监护仪上,心率78次,血压135/85,血氧饱和度97。

    周明远也穿着铅衣,站在操作间的玻璃窗前,旁边站着刘立新院长。

    “老周,你确定让她一个人做?”刘立新看着里面正在做准备工作的黄玲,低声问。

    周明远点点头:“造影她自己就能做,如果要做支架,我也在旁边看着,出不了问题。”

    刘立新没再说话,目光落在黄玲身上。

    黄玲拿起穿刺针,手指按在病人右侧股动脉搏动最明显的位置。

    “李师傅,会有点疼,忍一下。”她低头说。

    老人点点头,攥紧了拳头。

    穿刺针进入血管,暗红色的血液从针尾涌出。黄玲松开针芯,送入导丝,退出穿刺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扩张管沿着导丝送入,然后退出,只留下血管鞘。造影导管顺着导丝送到主动脉根部,连接三联三通,推注造影剂。

    屏幕上,冠状动脉的影像渐渐清晰。

    左前降支中段,一处严重的狭窄,几乎把血管堵死,血流只能勉强通过一丝缝隙。

    “狭窄超过95%。”黄玲的声音从操作间传来,“需要支架。”

    周明远对着话筒说:“准备支架。用那个3.0×18mm的。”

    护士递上支架球囊。黄玲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沿着导丝送入。

    屏幕上,支架球囊上的标记点一点点靠近狭窄部位。

    “到位。”黄玲说。

    她看向血压计,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心率,按下球囊扩张器的开关。

    压力表的指针缓缓上升。

    六个大气压,八个,十个……

    屏幕上,支架缓缓张开,紧紧贴住血管壁。

    扩张持续了十秒。黄玲松开开关,球囊泄压,退出。

    再次推注造影剂。

    屏幕上,原本几乎闭塞的血管被撑开,血流顺畅地通过支架段,远端血管充盈良好。没有残余狭窄,没有夹层,没有血栓。

    “完美。”周明远在操作间里轻轻说了一声。

    刘立新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操作,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医生,在全国顶尖专家都不敢轻易尝试的领域里,独立完成了一例冠脉支架植入术。从穿刺到支架释放,前后不过二十分钟,每一针、每一个动作,精准得像做了几百遍。

    “她是怎么做到的?”刘立新喃喃自语。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手术结束。黄玲拔出导管,压迫止血,包扎完毕。整个过程,老人的心率一直稳定,血压没有大的波动。

    “李师傅,好了。”黄玲摘下口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支架放得很成功,血管开通了,血流也好了。回病房好好休息,明天就可以下床活动。”

    老人睁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儿子握紧父亲的手,又松开,对着黄玲鞠了一躬。

    “黄医生,谢谢您。”

    黄玲笑了笑,“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被护士扶出导管室,脱下铅衣,洗手衣的后背已经湿透。

    走进操作间,刘立新和周明远还站在那里,盯着屏幕上的造影图像。

    刘立新转过身,看着她。

    “黄玲同志,我代表省人民医院,谢谢你。”

    黄玲愣了一下,摇摇头:“刘院长,您太客气了。这是我的工作。”

    刘立新看着她,笑了笑。

    “你的工作?”他指了指屏幕上的造影图像,“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咱们省人民医院第一例独立完成的冠脉支架植入术。东北三省能做这个手术的,暂时没有,你是我们医院的医生。”

    他看着黄玲,语气郑重起来。

    “一千二的月薪,三百块的手术补贴,我当初批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打鼓,怕有人说闲话。但今天看完你这台手术,我只想说一句:给少了。”

    黄玲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没接话。

    周明远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下午还有病人等着你呢。”

    黄玲点点头,往更衣室走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操作间。

    刘立新和周明远还站在那里,对着屏幕上的造影图像,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背影,在无影灯的照射下,影子被拉长。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