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你坐着。”黄玲说,“我去找衣服。”

    她转身进了卧室。

    韩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坐垫里,这几天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点。

    黄玲很快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洗干净的军用秋衣秋裤,干净的军裤,还有一条毛巾。

    “能自己洗吗?”她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

    “能。”韩流站起身,接过衣服。

    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韩流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这些天……家里都好吧?”

    “都好。”黄玲说,“爸每天看新闻,妈天天念叨你。”

    韩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

    黄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过了几秒,她走到沙发边,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好,然后又走进卧室,把床铺整理了一下,其实本来就挺整齐的,她还是又抻了抻床单,把枕头拍松。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黄玲坐在床边,听着那水声,他就用自来水洗澡,这个年代没有热水器。

    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韩流走出来。

    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往下滴着水。左手仍然吊着,右手拿着毛巾,正在擦头发,动作有些笨拙。

    黄玲站起来,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毛巾。

    “去卧室坐下。”她说。

    韩流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走进卧室,坐在床边。

    黄玲站在他面前,用毛巾轻轻擦着他的头发。一点点吸干发丝上的水。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细微声响。

    韩流低着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和她手指偶尔擦过他耳廓时温热的触感。

    “这几天……”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挺想家的?”

    黄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着。

    他抬起头,看向她。

    黄玲垂着眼,专注地擦着他的头发,没有看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

    “救灾的时候,”韩流说,“有件事。”

    “嗯?”

    “你给我的糖。”他说,“被水冲走了。”

    黄玲的手停了。

    她低头看着他。

    韩流的眼睛又黑又亮的看着她。

    “没舍得吃。后来房子塌了,我被冲下去两里多地,等被救上来,兜里就空了。”

    黄玲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韩流继续说:“那几天一直想,该留着的。”

    黄玲看着他,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傻不傻。”她轻声说。

    韩流没反驳。

    黄玲把毛巾放到一边,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床沿,隔着一点距离。房间里很安静。

    “救灾怎么样?”黄玲问。

    韩流简单说了说。转移群众,加固堤坝,救那个孩子,房子塌了,他被冲走,被找到,醒过来。他说得很平淡,像在汇报工作,但黄玲听出了那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背后,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听到他被洪水卷走那段,她的手撰紧。

    韩流注意到了,停顿了一下。

    “没事。”他说,“这不回来了吗。”

    黄玲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手。

    “你呢?”韩流问,“医院那边怎么样?”

    “还行。”黄玲说,“孙老师带着,学了不少东西。”

    “累吗?”

    “习惯了。”

    韩流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夜风吹动窗帘,带进来一丝凉意。

    黄玲侧头看他:“困吗?”

    “还行。”韩流说。

    其实困。连续四天,每天睡不到三个小时,刚才洗完澡,浑身像散了架子。但他不想睡。

    他想多坐一会儿。和她一起。

    黄玲似乎看出了,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朦胧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韩流开口:“睡吧。”

    “嗯。”黄玲应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边,拿出一个枕头,又拿出一床薄被,放在床的另一侧。

    韩流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结婚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铺床……为他。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慢慢躺下。左臂吊着,动作有些别扭,但还是躺稳了。

    黄玲关了大灯,淡的月光洒进小小的空间,一片银白。

    她也躺下来,躺在床的另一侧。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韩流侧过头,看向她。

    她平躺着,眼睛望着天花棚,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

    “黄玲。”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她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韩流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谢谢,想说这些天在洪水里,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她。但话到嘴边,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说:“睡吧。”

    黄玲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嗯。”她说。

    她转过身,面向他,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被绷带固定的左臂。

    “疼吗?”

    “不疼。”

    她点点头,收回手。

    但韩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粗糙,全是这些天新添的伤口。但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

    黄玲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两人就这样,隔着那一点距离,握着手。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黄玲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睡着了,侧着脸,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韩流没有睡。

    他就这样躺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着的脸。

    他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看着吉普车远去的样子,想起她把糖塞进他兜里时低垂的眼睛,想起她刚才站在门口看他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洪水卷走他的那一刻,他想的是她。

    被救上来那一刻,想的也是她。

    现在她就在身边,手就在掌心。

    韩流慢慢靠近了一点,再靠近一点,直到能看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

    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着相拥而眠的身影。

    夜归的人,终于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