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听着,目光没有移开。
内科一病区,普通病房。
那就是最基础的活儿。
查房、写病历、跑腿、打杂。
她做过主动脉夹层,做过小儿冠脉移植,在省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主刀医生。现在回到总军区医院,要从最底层干起。
她没有说话。
戴丽华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怎么,有问题?”
“没有。”黄玲站起身,“戴主任安排得很周到。我什么时候去一病区报到?”
戴丽华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黄玲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戴丽华比黄玲高一点,微微低着头看她。
“现在就去吧。一病区的主治医师姓孙,叫孙国青,是咱们内科的老人了。你跟着他,多学多看。”
她停顿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黄玲,咱们以前有些误会。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是实习医生,我是内科主任,咱们公事公办。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为难你。”
黄玲看着她,目光平静。
“戴主任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戴丽华点点头,退后一步。
“去吧。一病区在二楼,下楼往东走,最里面那个门就是。”
黄玲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戴丽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黄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个特批入伍的事,虽然调查清楚了,但医院里有些人还是知道。他们会怎么看,我管不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黄玲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不紧不慢。
戴丽华那些话,她听得明明白白。
“公事公办”这四个字,听起来公正,实际上是最难办的。公事公办,意味着所有规矩都可以卡到最严,所有程序都可以走到最慢。挑不出毛病,但也别想痛快。
“有些人还是知道” 这是提醒她,医院里有人盯着她,有人在等着看她笑话。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被议论,被挑刺。
至于那句“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为难你”……
黄玲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会为难?
那得看怎么定义“为难”。
她走下楼梯,往二楼东头走去。
二楼比三楼热闹些,走廊里时不时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病房里传出病人的咳嗽声、家属的说话声。
走到走廊最里面,一扇门上挂着牌子:内科一病区医生办公室。
黄玲推门进去。
屋里摆着几张办公桌,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低头写东西。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正拿着份病历在看。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同志,你找谁?”
“您好,我是黄玲,新来的实习医生。戴主任让我来找孙建国老师。”
男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我就是孙建国。你就是黄玲?”
他走过来,目光在黄玲身上打量了一圈,带着几分好奇。
“周教授提过的那个黄玲?”
黄玲点点头:“是我。”
孙建国又看了她两眼,然后笑了笑。
“行,来了就好。坐吧,那张桌子是你的。”
他指了指靠门的那张空桌子,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
黄玲走过去,把军用挎包放在桌上。
孙建国跟过来,靠在旁边的桌子边,压低声音说:“你的事我听说过。省人民医院那几台手术,周教授在我们面前夸过好几次。咱们内科能有你来,是好事。”
他看了看周围,声音更低了。
“不过……”
黄玲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孙建国朝门口努了努嘴,意思是三楼那个方向。
“那边什么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就不多说了。反正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黄玲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第一个对她表示善意的人。
“谢谢孙老师。”她说。
孙建国摆摆手,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行了,你先收拾收拾,等会儿跟我去查房。今天有几个新入院的病人,你跟着看看,熟悉一下咱们这儿的流程。”
他转身走回自己办公桌,拿起那本病历,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白大褂在柜子里,自己拿一件。帽子口罩也有。以后每天八点之前到,换好衣服等查房。”
黄玲点点头,打开柜子,拿出一件白大褂。
白大褂有些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她挽了挽袖子,系好扣子,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窗外是总军区医院的后院,几棵老杨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孙建国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听诊器。
“先用我的备用的。回头你去器械科领一个新的,报我的名就行。”
黄玲接过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走吧。”孙建国朝门口走去。
黄玲跟在他身后,走出医生办公室。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说话,病房里传出病人和家属的交谈声。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这就是她以后要工作的地方。
这就是她以后要战斗的地方。
黄玲跟在孙建国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第一间病房。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