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冠脉极细,周围是疏松的组织,稍有不慎就会撕破血管壁。黄玲的手很稳,剪刀一张一合,组织一点点分离,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手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巡回护士换了一趟纱布,又退到角落里。
二十分钟后,黄玲直起身。
“游离好了。”
周明远看了一眼,心里暗暗惊叹。左冠脉主干完整游离出来,带着那圈肺动脉壁,长度足够,没有张力,可以移植到主动脉上。
“主动脉这边,准备开口。”黄玲说。
周明远用镊子轻轻拉起主动脉壁,在主动脉左窦的位置,选了一个最适合吻合的点。黄玲接过剪刀,在主动脉壁上剪出一个U形切口,大小和左冠脉开口的肺动脉壁相当。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吻合。
黄玲拿起针线。那是7-0的聚丙烯缝线,比头发丝还细,针小得几乎看不见。她深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开始缝合。
第一针从主动脉壁切口的最深处进去,从里向外穿出。然后拿起左冠脉开口的那圈肺动脉壁,从外向里穿入。两针相对,拉紧,打结。
三毫米的吻合口,她缝了整整十六针。
每一针都在两毫米的狭小空间里完成,针尖穿过血管壁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微弱的阻力。拉线的力道要刚刚好,太紧会撕裂组织,太松会漏血。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在心外科干了三十年,见过的优秀外科医生无数,但没有一个人能在这个年纪,拥有这样的手感。黄玲的手不像是在做手术,倒像是在绣花,每一针都精准,每一线都恰到好处。
二十分钟后,黄玲放下针线。
“吻合完成。”
她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口罩上方,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巡回护士赶紧上前,替她擦汗。
“准备复温。”黄玲说。
灌注师开始升温。血液慢慢回到体内,心脏的温度逐渐回升。所有人都盯着那颗心脏,等着它重新跳动。
心肌的颜色开始变化,从苍白渐渐恢复红润。
“开放主动脉。”黄玲说。
阻断钳松开,温热的血液涌入冠脉。
一秒,两秒,三秒。
心脏先是颤了一下,然后开始有节律地收缩。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有力,越来越规律。
心电监护仪上,波形从一条直线变成规律的QRS波群。
“窦性心律。”麻醉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心率一百一,血压九十,血氧九十八。”
黄玲没有动,她盯着那颗心脏,盯着吻合口的位置。血流通畅,没有狭窄,没有漏血,颜色正常。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关胸。”
“……”
手术室外面,林校森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顾丽君和林海都站在手术门外面。
他们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四个小时。袁丽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脸色苍白,嘴唇干的起了皮,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十岁。林娜靠在长椅子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流站在另一边,靠着墙,抱着胳膊,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
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四个小时零二十分钟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黄玲走出来,手术衣还没换,帽子和口罩都戴着,只露出眼睛。她摘掉口罩,脸色有些疲态,眼神平静。
林校森一步跨过去,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黄玲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孩子送ICU了,麻醉醒了就能拔管。”
林校森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墙,好一会儿才站稳。袁丽从长椅上站起来,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黄玲同志……”她开口,声音颤的厉害。
黄玲看着她,没有接话。
袁丽往前走了两步,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整个人抖得厉害。
黄玲看了她两秒,移开目光,朝韩流走过去。
韩流已经站直了身子,看着她走近。黄玲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想整理一下他的领章,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时间精细操作后的肌肉记忆。
“累了吧?”韩流问。
“有点。”黄玲说。
韩流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袁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她实名举报、停了学籍、想尽办法赶出医学院的女人,靠在丈夫怀里,疲惫却平静。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林娜站在墙角,想木偶似的站在那,她看着黄玲,脑子里一片空白。
黄玲没有看她们。
她在韩流怀里靠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
“我去换衣服,然后去ICU看看孩子。”
她说完,转身往更衣室走去。
路过袁丽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林校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黄玲同志。”
黄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校森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三个字:
“谢谢你。”
黄玲沉默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流看着那扇门,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手术很成功。孩子救回来了。
可黄玲往后的路会不会还有他们制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