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静了两秒。
然后“轰”的一声,笑声像潮水般涌起来。
前排的几个首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后面的人看不见,急得直伸脖子。笑声一波接一波,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大礼堂都快被笑声掀翻了。
韩流的脸绷得更紧了。
但他没停,按照排练的节奏,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水,然后转身,面向台下,正好对上黄玲的目光。
黄玲看着他。
那双眼没笑,认真专注看着他。
韩流的心开始稳了下来。
录音机里的阿庆嫂唱起来:“参谋长休要谬夸奖,舍己救人不敢当……”
韩流的嘴跟着动,身体微微侧着,手里的毛巾有时拿在手上,有时搭在肩上。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硬,但节奏是对的,位置是对的,和黄玲之间的呼应也是对的。
台下还在笑,但笑声渐渐小了。
人们开始认真看。
黄玲的刁德一绕着韩流转了一圈,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那审视的意味,那若即若离的距离感,拿捏得恰到好处。韩流的阿庆嫂站在桌边,脸上带着八面玲珑的笑,手里的茶壶稳稳当当,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黄玲,那是阿庆嫂在观察刁德一,也是韩流在看黄玲。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近忽远。
两人的目光,时而交错,时而错开。
录音机里的唱段进行到一半:“……新四军就在沙家浜,这棵大树有阴凉……”
黄玲侧过身,帽檐下的眼睛直视韩流。那眼神里有刁德一的试探,但那一刻,她看着韩流穿着那身滑稽的褂子却一脸认真地演着,“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
韩流边拿着手巾乱晃,也看着她。
他看着她穿着那身黄绿色的军装,看着她帽檐下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录音机里的唱段接近尾声。
“……人一走茶就凉。”韩流走到桌子跟前端起茶杯,“有什么周详不周详。”然后把茶杯里的水一泼。
黄玲最后看了韩流一眼,大步走向台侧。韩流也站直。
录音机停了。
锣鼓点子戛然而止。
台上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先是前排,然后是后面,然后是全场。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夹杂着叫好声和口哨声。有人在喊“再来一个”,有人在喊“独立团真行。”还有人在喊“韩团长再来一遍”。
韩流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听着那片震耳欲聋的掌声,忽然有些恍惚。
黄玲已经走回到他身边。
她站在他旁边,帽檐下那张脸微微有些红,额头沁出汗珠。她侧过脸看他,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成了。”她说。
韩流看着她,也笑了。
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笑容从他嘴角漾开,一直蔓延到眼睛里。他穿着那身滑稽的褂子,站在舞台上,站在她身边,笑得像个傻子。
台下的掌声更热烈了。
两人一起鞠躬谢幕。老马也站起来,挺着肚子鞠了一躬。万向阳从侧面跑上来,抱着录音机,也跟着鞠躬。
四个人站成一排,对着台下笑。
掌声持续了很久。
下台的时候,经过后台,几个等着上台的演员冲他们竖起大拇指。一个女兵跑过来,拉着黄玲的手说:“你演得太好了!那眼神,那动作,绝了!”
黄玲笑着应付了几句,余光却一直跟着韩流。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褂子,穿上军装。可不知道为什么,黄玲觉得他穿军装的样子,和刚才穿褂子的样子,在她脑子里重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两人走出大礼堂。
外面挺冷,但天上有很多星星。操场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远远传来,夹杂着孩子的笑声。
韩流站住了。
黄玲也站住了。
两人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烟火。
“今天……”韩流开口,声音有些低,“谢谢你。”
黄玲没说话。
“我刚才在台上,一开始很紧张。”韩流继续说,“后来看到你,就不紧张了。”
黄玲侧过脸看他。
“你演得挺好。”黄玲说。
韩流转过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相遇。
“真的。”黄玲补充道,“比我预想的要好。”
韩流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小,但很真实。
远处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礼堂里传来下一个节目的音乐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两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
直到一阵冷风吹来,黄玲打了个寒颤。
“回去吧。”韩流说。
“嗯。”
两人转身,并肩走进礼堂。
身后,烟火还在绽放。
1984年的腊月二十八,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