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她隔着毛巾的指腹,按在他颧骨上,按在他下颌线,还有下巴上那片冒了一夜的青色胡茬。

    毛巾移开,她又按在水盆里洗了洗,又拧干,又覆上来。

    擦了一遍。

    毛巾的热度熨在颈侧。韩流垂下眼,看见她袖口沾了一点碘伏的褐色痕迹。

    “好了。”黄玲把毛巾挂回去,从他身侧走过,往厨房方向去,“妈,我帮你端饭。”

    刘庆琴正在盛粥,看见黄玲进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黄玲接过粥碗,端到饭桌上。

    韩琪已经坐在桌边了。

    她看着黄玲进进出出,端粥,摆筷子,又从蒸锅里端出热好的馒头。

    刘庆琴又端出一碟咸菜丝和一盘煎饺子。一家人落座。

    韩流坐到黄玲旁边。

    他左手拿筷子,夹菜的动作还是有些笨。黄玲没说话,把离他远的菜碟往他手边推了推,又出去拿了个勺放进他碗里。

    韩琪目光在哥哥和黄玲之间来回扫。

    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昨天那场不愉快的对话,哥哥的语气和眼神她都记得。那不是能再挑战的底线。

    她默默扒饭,不吭声。

    刘庆琴也注意到了。

    她看着儿子左手拿筷,看着儿媳不动声色地帮他布菜,看着黄玲把自己碗里的煎饺夹给儿子,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小玲,”刘庆琴开口,“你也吃,别光顾着他。”

    “嗯。”黄玲应了一声,拿了个馒头。

    韩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早饭吃完,黄玲收拾碗筷。

    洗完碗,黄玲把碗筷放进碗架,擦干手,“韩流的衣服呢?我给他洗了。”

    刘庆琴愣了一下:“衣服……你是说昨天换下来的那件军衬衣?”

    “嗯。”

    “那哪能让你洗,我洗就行……”

    “妈,我来。”黄玲说。

    刘庆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指了指卫生间门口的脸盆:“在那儿呢,昨晚换下来的。”

    黄玲走过去,弯腰把盆端起来。

    脸盆里除了那件军衬衣,还有一条军裤、一双袜子。

    黄玲把盆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刷在布料上,她挤了些洗衣膏,开始搓洗袖口。

    刘庆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黄玲的背影。

    她想起几个月前,黄玲只洗自己的衣服。

    可现在黄玲主动洗儿子的衣服,洗得那样仔细,连领口的汗渍都揉了好几遍。

    刘庆琴看看黄玲,眨眨眼,没在说啥。

    韩流从屋里出来,走到卫生间门口。

    靠在门框上,看着黄玲洗衣服。

    她站在水池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小臂。手上沾着洗衣膏沫,正把那件军衬衣拧干,展开,抖平。

    她没发现他在看。

    韩流看着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拧干,放进空盆里,端起来,走向阳台。

    他跟过去。

    黄玲把衣服抖开,搭上晾衣绳。军衬衣挂上去,袖子垂下来,还在往下滴水。

    韩流站在阳台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下午,黄玲在屋里看书。

    韩流坐在客厅,手里拿着本军事杂志,一页也没翻。

    刘庆琴出去买菜了,韩树青去活动室下棋,韩琪在自己房间。

    屋里很安静。

    韩流放下杂志,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门口。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黄玲伏在书桌上,睡着了。

    钢笔搁在旁边,笔帽还没盖上。

    前天半夜在爆炸现场抢救伤员,今天一早来给他换药、洗衣服、陪他吃早饭、她太累了。

    韩流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床上拿了件衣服,盖在她身上。

    黄玲没醒。她只是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

    韩流没离开。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她。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肩上。她睡得毫无防备,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起,眉头有一点蹙。

    韩流看了半天。

    然后他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刘庆琴早早做了晚饭。

    黄玲醒了,出来吃饭。

    韩流吃得快,左手用筷子比昨天熟练了些。黄玲依然把离他远的菜往他手边推,会夹菜放进他碗里。

    韩琪这次没看,也没说啥。

    饭后,韩流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便装外套。

    “我送你回学校。”他说。

    黄玲把帆布包背上:“嗯。”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暮色四合,军区大院里,借着百家灯火,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闹,还有几个军属往家走,看见韩流和黄玲,都多看两眼。

    他走到吉普车旁,拉开副驾驶门,等黄玲坐进去,才关上门,从另一边上车。

    车子驶出大院。

    两人一路无言。

    韩流左手握着方向盘,开得很稳。黄玲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在医学院门口停下。

    路灯刚亮,校门里进出着返校的学生。有人认出黄玲,好奇地往车里张望。

    韩流熄了火,下车。

    他绕过车头,站在副驾驶门边。

    黄玲下了车,背上帆布包。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

    “药,”黄玲开口,“后天换。我下午放学过去。”

    韩流说:“好。”

    黄玲没立刻走。她垂下眼,看着他右臂。

    “别沾水。”她说。

    “嗯。”

    “别用力。”

    “嗯。”

    “别……”

    她没说完,停住了。

    韩流看着她。

    “还有吗?”他问。

    黄玲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了他两秒,嘴角似乎有勾起的弧度。

    然后她转身,朝校门走去。

    韩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深处。

    好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吉普车驶入夜色,尾灯拖出两道细长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