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团部值班室,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韩流躺在硬邦邦的值班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这里他睡过无数次,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夜这样辗转难眠。
他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双眼睛——在昏黄台灯光下,清澈而平静,却又带着清晰的疏离和抗拒。
还有那身衣服。灰蓝白条纹,妥帖地包裹着纤细却挺直的腰身,一步裙下的小腿笔直而匀称。她站在门口时,整个屋子都好像亮了一下。
韩流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他想起婚礼那天,黄玲穿着大红棉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还有点混画的,拽着他的袖子又哭又闹。那时的她,和今天这个沉静、得体、甚至有些耀眼的女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上吊……”韩流喃喃自语。
难道真的死过一回,人就彻底变了?可这变化也太大了,大到让人无法理解。
他又想起壮壮发病那天——黄玲满额头是汗,动作熟练地做着胸外按压,嘴里说着那些专业的术语。还有对母亲病情的判断,对康复训练的建议……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黄玲懂医,而且懂得不少。
可她明明小学都没读完。
“从书上看来的……”韩流重复着她的话,心里疑窦丛生。
什么样的书,能把一个泼妇教成半个医生?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远处传来早起的号声。韩流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未眠,让他的头有些疼。
今天是星期天,他又躺下。
早晨七点半,韩流提着从食堂打的早饭回到宿舍。
一推开门,屋里那种沉闷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刘庆琴已经醒了,坐在床上,韩树青正在倒水,韩琪坐在桌边看书,黄玲则坐在床沿,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眼神放空,好像没看。
四个人,几乎没有交谈。
“吃饭吧。”韩流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馒头、粥、咸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大家默默地围过来。韩树青先给妻子盛了一碗粥,又掰了半个馒头递过去。韩琪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眼睛却瞟向黄玲。
黄玲也走过来,盛了半碗粥,默默地喝着。
整个吃饭过程,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韩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这不是家,这更像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避难所,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韩流打破沉默。
“还好。”刘庆琴的声音还有些含糊,“就是右边胳膊还是使不上劲。”
“戴医生说了,恢复要慢慢来。”韩树青安慰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韩琪眼睛一亮,立刻跑去开门:“戴医生!”
门口站着戴丽华。她手里提着医疗箱。看见韩琪,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小琪,阿姨醒了吗?”
“醒了醒了,戴医生快请进!”韩琪热情地让开身。
戴丽华走进屋,目光先落在韩流身上,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韩团长也在啊。”
“戴医生,辛苦了。”韩流点点头。
戴丽华又看向黄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黄玲同志。”
黄玲回以同样的点头,没说话。
戴丽华走到床边,放下医疗箱,开始给刘庆琴做检查。她动作熟练,语气温柔:“阿姨,今天咱们继续针灸,再配合红外线理疗。您要坚持做康复训练,我教您的那些动作,每天都要做。”
“我知道,谢谢你啊戴医生。”刘庆琴对戴丽华的态度明显好热络。
韩琪在一旁帮着递东西,眼睛看着戴丽华:“戴医生,您真厉害。我妈这几天好多了。”
“这是应该的。”戴丽华一边准备针灸用具,一边说,“中风恢复是个长期过程,要有耐心。阿姨配合得好,恢复得就快。”
黄玲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戴丽华的针灸手法确实还不错,取穴准确,操作规范。她说的康复训练建议,也基本符合现代康复医学的原则。
只是……
黄玲的目光落在戴丽华身上那件白大褂上。她想起那天在医院,戴丽华面对壮壮急症时的手足无措,还有事后坦然冒领功劳的镇定。
人心啊,真是复杂。
屋里很快弥漫开艾灸的味道。戴丽华一边给刘庆琴施针,一边跟韩家人聊天,语气熟络而亲切。韩琪围着她问东问西,韩树青也时不时插几句话。
韩流站在一旁,偶尔应答两句。
黄玲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放下书,站起身:“我下楼走走。”
没有人回应。只有韩流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复杂。
黄玲穿上外套——还是昨天那件旧外套,新做的套裙已经收起来了。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的谈话声和艾草味。
楼下阳光很好。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大院里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黄玲沿着宿舍楼前的小路慢慢走着。她需要透透气,也需要想想接下来的计划。
五套衣服后天就能取回来。怎么卖?去哪卖?定价多少?这些问题都需要仔细考虑。
还有高考复习。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必须抓紧。
正想着,前方传来孩子清脆的声音:“爸爸,妈妈,你们走慢点嘛!”
黄玲抬头看去。
是李参谋一家。
李参谋和他的妻子走在前面,中间牵着一个小男孩。男孩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活泼。
是壮壮。
黄玲脚步顿了顿。她想起那天在急诊室,这个孩子呼吸停止的样子,也想起后来李参谋夫妇去宿舍找她时那种复杂的表情。
她本想绕开,但壮壮已经看见了她。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挣脱妈妈的手,朝着黄玲走过来:“姐姐!”
黄玲愣了一下。
李参谋夫妇也看见了黄玲,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壮壮走到黄玲面前,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姐姐,我记得你!”
黄玲蹲下身,平视着孩子:“壮壮,你出院了?身体怎么样?”
“我好了!”壮壮开心地说,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以前这里老是闷闷的,上不来气。现在好了!医生伯伯说,我的心脏修好了!”
孩子的笑容纯真而灿烂,让黄玲心里一暖。作为医生,没有什么比看到病人康复更让人欣慰的了。
“那就好。”黄玲摸了摸他的头,“以后跑跑跳跳要小心一点,别太累了。”
“嗯!”壮壮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父母招手,“爸爸,妈妈,快过来!就是这个姐姐!”
李参谋夫妇走过来,表情有些尴尬。
“黄玲同志。”李参谋先开口,语气有些不自然,“壮壮刚出院,带他下来走走。”
“李参谋,嫂子。”黄玲站起身,礼貌地点点头。
壮壮拉着黄玲的手,不肯松开。他抬头对父母说:“爸爸,妈妈,这就是那天救我的姐姐!我认识她!”
李参谋的妻子看着黄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参谋蹲下身,对儿子说:“壮壮,要叫韩婶。这是韩团长家的。”
“不!”壮壮摇头,“她就是姐姐!她那天给我按这里,”他用手比划着胸口,“还跟我说‘别怕,’。我记得清清楚楚!”
孩子的话让李参谋愣住了。他看向妻子,妻子也看着他,两人眼里都有震惊。
“壮壮,你说……那天在医院,是这位姐姐救的你?”李参谋问。
“对啊!”壮壮理所当然地说,“我那时候好难受,喘不上气,是这个姐姐一直按我的胸口。”
李参谋慢慢站起身,看向黄玲,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黄玲平静地回视着他,没说话。
“黄玲同志……”李参谋开口,“那天……那天真是你……”
“是我。”黄玲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孩子是室间隔缺损引起的急性心衰。我当时判断需要立刻转院,并在车上做了心肺复苏。”
李参谋的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些被他刻意模糊、甚至扭曲的记忆,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诊室里,戴丽华手足无措,是黄玲果断地拿过听诊器;孩子呼吸停止,是黄玲立刻开始胸外按压;在车上,是黄玲满额头是汗,一刻不停地抢救;到了医院,是黄玲快速准确地交代病情……
所有细节都对得上。
而戴丽华呢?她当时在做什么?她好像在发抖,在慌乱,后来她轻描淡写地说“手腕扭了”,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李参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反应——他选择了相信戴丽华,甚至在心里嘲笑黄玲“装模作样”。后来去宿舍找黄玲,与其说是求证,不如说是想确认自己的判断没错。
可现在,儿子亲口说出了真相。
“我……”李参谋的声音带着惭愧,“我当时……我……”
他不知该说什么。道歉?显得苍白无力。感激?更显得虚伪。
黄玲看着他,语气依然平静:“孩子没事就好。作为医生,救人是本能。”
她说的是“作为医生”,而不是“作为军嫂”或“作为普通人”。
李参谋的妻子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她眼眶一下子红了:“黄玲同志,对不起……我们当时……我们……”
她想起自己曾经对黄玲的鄙夷,想起后来对戴丽华的千恩万谢,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壮壮不懂大人之间的复杂情绪,他拉着黄玲的手,天真地问:“姐姐,你能经常下楼玩吗?
黄玲笑了笑,“能。”
“太好了!”壮壮开心的拉着黄玲的手。
孩子的天真冲淡了尴尬的气氛。李参谋郑重地对黄玲说:“黄玲同志,对不起。是我们误会你了。谢谢你救了壮壮,真的……谢谢你。”
黄玲摇摇头:“不用谢。看到孩子康复,我就很高兴了。”
她看了看壮壮:“我先回去了。壮壮刚出院,别在外面待太久,注意休息。”
“好的好的。”李参谋连忙说,“黄玲同志,以后……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黄玲点点头,又摸了摸壮壮的头,转身离开了。
李参谋一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两口子对视一眼,“戴医生怎么会这样,纸包不住火。”李参谋妻子说。
李参谋;“事隔三日,当刮目相看,这黄玲还挺有内秀的。”
黄玲回到宿舍楼下时,脚步停下。
她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户。窗边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韩流吗?
黄玲没再多想,走进楼道。
楼上,韩流站在窗边,在看着楼下那个纤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