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黄玲再次踏上去裁缝铺的路。

    今天天气格外好,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黄玲心里带着隐约的期待。那套按照她设计定做的衣服,可是她在这个时代迈出的第一步啊,能啥样呢。

    推开裁缝铺的门,熟悉的缝纫机“哒哒”声传入耳中。女裁缝正踩着踏板,手下布料飞快移动。

    “师傅,我来取衣服。”黄玲出声。

    女裁缝抬起头,一见是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哟,来得正好!刚做完,熨烫好了,就等你来拿呢!”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走到里间,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干净白布包着的衣包。

    “来,快看看咋样。”她解开布包,将里面的衣服展开。

    灰蓝底细白条纹的双面子厚料,让窗外阳光一晃,非常醒目。香蕉领,微微翻折,腰部明显收窄,两侧做了不显眼的斜插袋。下身的一步裙,简洁流畅,后侧开了一个十公分的衩。

    整套衣服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却因精准的剪裁和挺括的面料,透出一种干练又优雅的气质。

    黄玲的眼睛亮了。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师傅,您手艺真好。”她赞叹不已。

    女裁缝笑得眼睛眯成缝:“是你设计得好!我做裁缝十几年,还没见过这么别致的款式。看着简单,穿上身肯定有型。”她上下打量着黄玲,“要不……你现在就试试?哪儿不合适,我当场就能改。”

    黄玲也有此意。她接过衣服,走进用布帘隔开的简易试衣间。

    脱下身上那件略显臃肿的旧外套和裤子,黄玲换上这套新衣。她系好上衣扣子,抚平裙摆,拉开了布帘。

    女裁缝正背对着她整理案板,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下一秒,她整个人愣住了。

    手里的软尺“啪嗒”一声掉在案板上。

    她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玲,半天没说出话。

    黄玲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走到墙边那面有些模糊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身影让她也怔住了。

    灰蓝白条纹衬得肤色越发白皙,短款收腰的上衣完美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又因双面呢的厚度和剪裁,不会显得过于单薄。香蕉领微微敞开,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一步裙恰到好处地停在膝盖上方,包裹出柔和的臀部曲线,又不失端庄。后侧的小开衩在走动时若隐若现,平添一丝灵动。

    简洁,利落,优雅,还带着这个年代罕见的时尚感。

    黄玲下意识地转了个身。镜子里的人,完全褪去了原主那种土气和蛮横,也没有刻意打扮的艳俗,只有一种沉静自信的光芒。

    她想起了前世——白大褂之下,她也会穿剪裁精良的套装去参加学术会议,那种专业与得体的融合,让她在众多同行中脱颖而出。此刻镜中的自己,竟有几分那时的影子。

    “我的老天爷……”女裁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几步走上前,围着黄玲转了一圈,“姑娘,你穿上这套裙子……真绝了!”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做衣服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哪件衣服能让人变化这么大!这款式,这料子,配上你这身材、这气质……啧啧啧,走在街上,回头率绝对百分之百!”

    黄玲被她的夸张逗笑了,但心里也涌起一股笃定。看来,她的眼光和判断没有错。这个年代,人们对美的追求被压抑太久,一旦有合适的机会和载体,就会爆发出巨大的热情。

    “师傅,您过奖了。主要是您手艺好。”黄玲恭维着,又在镜前仔细看了看。肩膀、腰身、裙长,处处都合身,几乎不需要修改。

    “不是我手艺好,是你人长得好,款式想得妙!”女裁缝连连摆手,然后压低声音,带着试探问,“姑娘,你上次说……想多做几套不同尺码的?真的要做吗?”

    黄玲转过身,“师傅,您觉得,这套衣服如果做出来卖,会有人要吗?”

    “要!肯定要!”女裁缝说,“别说年轻姑娘,我看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穿了也精神!这颜色稳重大方,款式又新颖,比百货大楼那些老气横秋的强太多了!”她越说越兴奋,“姑娘,你要是信得过我,这活儿我接了!价格好商量!”

    黄玲要的就是这句话。她沉吟片刻,快速在心里计算:一套成本不到二十,如果定价到五十,六十。利润可观。先做五套试试水,尺码覆盖常见的中码、大码,颜色就这么几件只能就这个颜色了。

    “师傅,我想先订五套。”黄玲做出决定,“尺码按常见的来,中码和大码。您看多久能做完?”

    “五套……”女裁缝盘算了一下,“我一个人,……三天!三天后你来取!”

    “好!那我现在就去买布料。”黄玲预付了二十块钱定金。就去服装批发市场买布料了。

    到了批发市场,她直接找到上次那位卖布的师傅,量完尺寸,师傅把布料叠好,她买了个大编织袋手提兜,把所有布料装进去。又坐上公交车,在约定时间送到裁缝铺。

    办完这些,日头已经西斜。把她累的够呛。

    她在批发市场买了条打底裤,在裁缝店索性把那套裙子穿上了。把旧衣服放到了兜子里。

    边走心里边打起鼓来,五套衣服能不能卖出去?卖什么价格?去地摊卖行吗?她还得抓紧时间复习。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

    黄玲掏出钥匙,刚走到二楼,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不止一个人的声音。

    她脚步停下一会儿,婆婆应该还在医院,这个时间,谁会来?

    她听是韩流的声音,还有……婆婆刘庆琴的声音?以及韩琪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他们都回来了?

    黄玲犹豫了一下,还是用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韩树青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刘庆琴半靠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韩琪坐在床沿。韩流则在那里,手里拿着热水瓶,正要往搪瓷缸里倒水。

    所有人的目光在触及黄玲的瞬间,都凝固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韩琪最先反应过来,她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黄玲,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嫉妒?

    刘庆琴,看着站在门口的儿媳,穿着那身从未见过的套裙,也愣了一下,这和她记忆中那个撒泼打滚、穿着花里胡哨衣服的女人判若两人。

    韩树青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温和的赞许:“小玲回来了?这身衣服……挺精神。”

    最让黄玲在意的是韩流的反应。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热水瓶,忘了放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脸,滑到脖颈,掠过上衣收束的腰线,再到笔直的小腿。那眼神,像幽静的潭水,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丝黄玲看不懂的……悸动?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黄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身,关上了门。

    “爸,妈,你们回来了。”她平静的说。

    刘庆琴这才语气有些生硬,但比以往缓和了不少:“嗯,戴医生说可以回家静养了,她会按时来家里做针灸和理疗。”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黄玲身上瞟。

    韩琪语气酸溜溜的:“哟,这是打哪儿来的时髦衣服啊?百货大楼可没见过这样的款式。哪来的钱买的?”

    这话带着刺,但黄玲听出了里面的试探和羡慕。

    “不是买的,是找裁缝做的。”黄玲淡淡回答,脱下外套挂在门后。她里面穿的是一件浅色打底衫也是在批发市场新买的,配着这身裙子依然好看。

    “做的?”韩琪声音提高了些,“那也不便宜吧?这料子看着就贵。”

    黄玲不想跟她纠缠钱的问题,转而看向刘庆琴:“妈,您感觉怎么样?手脚还麻吗?”

    刘庆琴没想到她会先关心自己的病情,愣了一下才说:“好多了,戴医生针灸效果不错,就是右边胳膊还是没太有力气。”

    “恢复需要时间,慢慢来。”黄玲点点头,“平时可以试着用右手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比如握毛巾,但别太勉强。”

    韩流这时终于放下了热水瓶,走过来,将倒好的水递给母亲。他的目光依然时不时扫过黄玲。

    屋里气氛有些微妙。黄玲这身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韩家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韩树青咳嗽一声,打破沉默:“小玲啊,吃饭了吗?我们刚从医院回来,小流去食堂打了饭,一起吃吧。”

    黄玲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几个铝制饭盒,里面是食堂打的饭菜:白菜炖豆腐,土豆丝,还有几个馒头。

    “我吃过了。”黄玲说,“你们吃吧,我看会儿书。”

    她说着,走到桌边,拿起自己之前看到一半的化学课本和笔记,准备到床上看——桌子被他们占着吃饭。

    就在她转身时,韩流忽然开口,“衣服……很好看。”

    黄玲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韩流说完这句话,似乎也有些意外自己会这么说,他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拿起一个馒头递给父亲。

    黄玲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拿着书坐到了床里侧,扫视地上又多了两张上下铺的床。